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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是一把明火,你能看见火苗往哪儿烧;平静是一堆暗炭,表面灰白,底下一截通红,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烧穿那层灰,也不知道烧穿之后会烫到谁。
"卑职遵命!"
哐当一声,牢房门口的铁门大开。
铁门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回响在地牢的甬道里滚了几个来回,像一只被惊醒的兽在打哈欠。
门开了,一股带着松脂味的热气涌了进来——外面有人举着火把。
光明和热浪一起涌进黑暗,像一双手,粗暴地把地牢里那层维持了不知多久的阴冷撕开了一道口子。
朱樉的手已经动了。
脚底贴着石板往前一蹭,动作极轻极快——
慎字、梓字、柏字、不等号、风字,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模糊,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的脏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敞开衣领,走到墙边,背靠着墙角坐了下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息。
三息之间,清醒的朱樉消失了,疯和尚诞生了。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长的一场戏。从应天府演到长沙,从秦王演到疯和尚,从人演到鬼。
他已经演了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
到底是朱樉在演疯和尚,还是疯和尚在演朱樉。
面具戴了太久,会长进肉里;肉长了太久,会变成面具。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不是他一个人的死——
是所有人的死。
他身后还有人,还有事,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他是那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他倒了,满盘皆输。
所以他只能演。
演到天亮,演到明天,演到那个机会出现为止。
朱梓关上了门,孤身进了牢房。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咔嗒"一声,像一副手铐扣合。
门缝里挤进一丝火光,照亮了牢房里浮动的灰尘——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又像一些找不到归处的魂魄。
那些魂魄在光柱里转了几圈,又沉回了暗处,无声无息。
就看到那个疯和尚袒胸露乳,双眼紧闭,背靠着墙角正呼呼大睡。
"呼噜——呼噜——呼——!"
疯和尚吹起了鼻涕泡。
一个透明的大泡挂在鼻尖上,随着呼吸一鼓一缩,在火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泽,像一颗随时会破的琉璃珠子。
那光泽很美——
美到不该出现在地牢里,美到像一个笑话。
潭王皱着眉头,上前推了推他:"二哥?
二哥!"
"呼噜——!呼噜!"
疯和尚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那个鼻涕泡还在,一鼓一缩,一鼓一缩,像是在嘲笑他。
潭王又推了一下,力道重了些:"二哥,赶紧醒醒!"
"呼噜——!"
"……"
潭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下了身子——
蹲得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狡黠,从狡黠变成了一种又贱又欠的、故意勾人的坏劲儿——
像一只狐狸偷了鸡之后,叼着鸡毛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等着你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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