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也许萧宁真的就是不懂水文,弄巧成拙。
也许这点冰水,真的伤不了什么人。
李儒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你们几个,不要下水。轮流盯着上游的方向,留意水势和水流速度。一有异动,立刻禀报。”
“还有,去医营那边说一声,让他们多备点治风寒、腹泻的药材,提前熬好姜汤,入夜之后分发下去。”
“诺。”亲卫应声下去了。
李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滩的热闹,心里的不安始终压不下去。
可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只能自我安慰,许是自己这些日子被萧宁偷袭怕了,成了惊弓之鸟。
但愿……真的是他想多了。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暑气稍稍退了些。
可滩上的热闹半点没减。
泡了一下午,士兵们非但没觉得冷,反而越泡越精神。
有的泡累了,就爬到岸边的沙地上躺着晒太阳,晒得浑身暖烘烘的,再扎回水里泡着。
来回折腾,乐此不疲。
还有人专门捡水里的碎冰。
攒成拳头大的一块,握在手里玩,或者贴在脸上降温。
“你看这冰,透亮透亮的。”
一个小兵举着块冰给同伴看,“听说洛陵宫里夏天就用冰,咱们今天也享享宫里的福。”
“都是萧宁给咱们送的呗。”同伴笑着接话,“他本来想自己用的,结果脑子不好使,全给咱们送过来了。”
“哈哈哈,说得对。等打进敦州,我得去他的行宫看看,还有没有冰,再拿两块。”
玩笑话一句接一句,全是对萧宁的轻视和嘲讽。
在他们眼里,这位大尧皇帝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打仗不行,计谋不行,连搞个水攻都能反过来给敌人送福利。
这样的对手,有什么好怕的。
医营的医官们倒是记着李儒的吩咐,拎着熬好的姜汤往滩上来。
一边走一边喊:
“诸位军爷,过来喝碗姜汤了!驱驱寒气!别泡太久了!”
可没人当回事。
有的远远应一声,却不过来。
有的接过姜汤,一口灌下去,转身又扎回水里。
“医官大人放心,我们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凉水算什么!”
“就是!泡一下午了,啥事没有!”
医官们摇摇头,也没办法。
只能把姜汤放在岸边,愿意喝的自己拿。
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
碎冰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楚昭泡够了,从水里走出来。
亲卫连忙递上干布,给他擦头发和身子。
他披着件干爽的外袍,站在坡边,望着底下的景象。
几十万将士或泡在水里,或躺在岸边,说说笑笑,轻松自在。
哪里像在前线打仗,倒像是出来游猎避暑的。
他心里愈发笃定。
萧宁是真的没招了。
不然也不会想出这么个蠢办法。
什么少年英主,什么诡计多端,都是吹出来的。
真刀真枪对上,根本不堪一击。
“柳彦。”楚昭开口。
“老臣在。”柳彦连忙走过来。
“传令下去,入夜之后,除了岗哨,其余人都回营歇息。”
“伙夫营多宰牛羊,让弟兄们吃顿好的。酒也可以分一点,庆贺一下……萧大皇帝送的这份大礼。”
楚昭说着,自己都笑了。
柳彦躬身应下:“老臣遵旨。”
消息传下去,又是一阵欢呼。
有澡洗,有肉吃,还有酒喝。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来享福的。
士兵们对萧宁的嘲讽,又多了几分。
都觉得这位大尧皇帝,简直是上天派来帮他们的。
黑石滩东侧的胡杨林里,枝叶浓密,遮得严严实实。
张石头贴在一棵最粗的胡杨树干后,半个身子藏在灌木丛里,手里攥着单筒望镜,眼睛死死盯着滩涂的方向。
他身边蹲着李小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脸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是玄甲军斥候营的老搭档,奉命潜伏在黑石滩东侧,专门盯着楚军的动静。
从西山冰盖炸开那天起,他俩就在这儿蹲守了。
算着日子,冰化得差不多了,蓄水池该决堤放水了。
一大早听见西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两人心里都乐开了花。
“来了!”
李小子压着嗓子,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张哥你听!这动静!水头肯定不小!”
张石头也咧嘴笑,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那还用说?陛下亲自盯着修的池子,整座万年冰盖都炸进去了,那水能少得了?”
“我跟你说,上次夜袭楚营,陛下算得那叫一个准。三更天动手,四更天撤回来,烧了他三座粮营,咱们连一根毛都没掉。”
“这次水攻更绝,把黑石滩这块宝地白送给楚军,合着就是给他们选好了坟地。等大水一冲,四十万人马,一半都得喂鱼!”
李小子听得眼睛发亮,使劲点头:
“那可不!陛下是谁啊!洛陵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说陛下是天上星宿下凡,能呼风唤雨。我看这次就差不多,三伏天弄出这么大水,不是神仙是什么?”
“等会儿咱们就能看见楚军哭爹喊娘往这边跑了,到时候咱们记准了他们的溃兵路线,回去也好禀报。”
两人蹲在树后,越说越激动,连蹲了大半天的疲乏都没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等着看那滔天巨浪冲过滩涂,等着看楚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惨状。
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李小子攥紧了短刀,屏住了呼吸。
张石头也举起了望镜,对准了西边的山涧口。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按说这么大的水声,水头该很高才对,怎么望过去,白花花的一片,却不像是浪头?
“张哥,咋了?”李小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小声问。
张石头没说话,又调整了一下望镜的焦距,仔细往滩涂中央看。
水流是过来了,铺得很宽,白茫茫一片。
可看着……怎么不深?
而且水流速度也慢,慢悠悠地往东边漫,一点冲击力都没有。
“不能啊……”张石头嘀咕了一句,心里犯嘀咕。
难道是离得太远,看着不显?
再等等,等水流到东坡脚下,就能看清楚了。
两人又等了约莫两刻钟。
水流终于漫到了东坡脚下,离他们藏身的胡杨林,也就一里多地。
这下不用望镜都能看清了。
李小子先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张……张哥?”
小伙子声音都发颤了,不是激动的,是懵的。
“那水……怎么才到脚脖子啊?”
张石头也放下了望镜,脸色有点难看。
他也看清了。
广阔的黑石滩上,确实铺了一层水,浑黄的,飘着碎冰碴。
可水深浅得离谱,最靠近东坡的地方,也就没过脚踝。
别说淹死人了,连走路都不耽误。
“不可能啊……”
张石头皱着眉,又举起望镜往西边看。
山涧口的水流还在往外流,不急不缓的,看着水量确实不大。
“陛下蓄了那么久的水,整座冰山都化了,怎么就这点?”
李小子也急了,抢过望镜自己看。
看了半天,失魂落魄地放下:
“真就这点……张哥,你看那边,楚军都从坡上下来了!”
张石头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果然,东坡高地上密密麻麻的楚军,本来都挤在坡边躲着,现在居然一个个往下走。
不仅不跑,还往水里去。
这是干啥?
嫌水不够深,主动往里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他们屏住呼吸,继续盯着。
这一看,彻底看傻了。
楚军不仅下了水,还脱起了衣服。
光着膀子的,挽裤腿的,还有的直接脱了靴子往水里扎。
紧接着,嬉闹声、泼水声、哈哈大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清清楚楚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不是……他们干啥呢?”
李小子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大水冲过来,他们不跑就算了,怎么还洗上澡了?”
张石头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又举起望镜,仔细往滩上扫。
这一扫,心里凉了半截。
只见滩涂上到处都是楚军士兵。
步兵、骑兵、伙夫、文书,乌泱泱一片,全泡在水里。
有的互相泼水打闹,有的蹲在水里搓泥,还有的牵着战马在水里遛。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轻松自在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纳凉。
哪里有半分被水攻袭击的狼狈?
分明是在消暑度假!
“这……这怎么可能?”
张石头放下望镜,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陛下算好的水攻,怎么会变成这样?”
“黑石滩地势低洼,蓄水池决堤,大水顺坡而下,怎么会只有脚脖子深?”
李小子耷拉着脑袋,小声道:
“会不会是……滩太宽了?水一铺开,就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