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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营步兵那边闹得最凶。
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脱得只剩条犊鼻裤,在水里追来跑去。
“狗子!看水!”
一个黑脸小兵猛地一捧水泼过去,正浇在对面同伴脸上。
“好你个王二!敢泼老子!”
被泼的小兵抹了把脸,怪叫一声扑过去,两人扭在一起,在水里摔来摔去,溅得周围人满身是水。
旁边的人也不劝,都笑着起哄,时不时还伸手帮一把,往俩人身上泼水。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蹲在稍深的地方,抓着把细沙往身上搓。
泥垢顺着水流往下淌,浑身搓得通红。
“爽!真他娘的爽!”
老兵搓得浑身发热,又一头扎进水里,憋了好半天才冒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长舒一口气。
“老子当兵十五年,走南闯北,头一回在三伏天的野地里,能洗上这么凉的澡!”
旁边一个年轻小兵凑过来,笑着道:
“还不是托了萧宁的福?人家费心费力炸冰山、修池子,折腾了半个月,合着就是给咱们修了个大澡池子。”
“可不是嘛。”老兵嗤笑一声,“都说洛陵第一纨绔,果然名不虚传。打仗不行,享受倒是会。连冰都给咱们预备好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哈哈哈,纨绔子弟嘛,懂什么打仗。以为放一池子水就能淹死人,谁知道铺开了就剩脚脖子深。”
两人边搓边聊,句句都带着对萧宁的嘲讽。
越说越觉得这位大尧皇帝荒唐可笑,越洗越觉得浑身舒坦。
骑兵营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士兵们没光顾着自己洗,还牵着战马下了水。
战马踩着冰凉的河水,甩着鬃毛,舒服得直打响鼻。
骑兵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捧着水往马身上浇,顺着马鬃往下捋。
“慢点喝,别喝太急,凉着肚子。”
一个骑士拍了拍马脖子,看着战马咕咚咕咚喝水,笑得眉眼舒展。
“你小子也沾沾光,跟着萧大皇帝享享福。平时行军哪有这待遇,能喝口凉水就不错了,还能泡着喝。”
旁边的校尉靠在马背上,叼着根草梗,优哉游哉。
“我看啊,萧宁这哪是来打仗的,分明是来给咱们当后勤官的。”
“先是送了黑石滩这块风水宝地,让咱们舒舒服服休整八天。现在又送了满滩冰水,给咱们解暑降温。”
“等打进敦州城,我高低得给他立个牌位,谢谢他这么贴心。”
周围的骑兵们哄然大笑,都觉得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辎重营和伙夫营的人也闲不住。
伙夫们本来正垒灶烧热水,打算晚上给弟兄们烧点水擦身。
这下好了,热水也不用烧了。
几个伙夫脱了上衣,光着油光光的膀子,拎着木桶就下了水。
一边打水一边笑。
“省柴火了!这可省大事了!”
一个老伙夫捧着水往脸上泼,乐得皱纹都开了。
“干了三十年伙夫,头一回遇上这种好事。天热得要死,偏偏有现成的凉水,还冰碴子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年轻伙夫接话,“本来还愁明天攻城,弟兄们中暑怎么办。这下好了,都泡透了,明天保管精神。”
他们打满了水往岸上送,给那些不方便下水的伤兵、文书送去擦身。
自己泡在水里,手脚都泡得发白了,也舍不得上来。
随军的文书和小吏们,也三三两两站在浅水区。
他们大多身子弱,不敢像士兵那样疯闹,只敢挽着裤腿,踩在水里洗洗脸、擦擦胳膊。
“都说萧宁昏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戴眼镜的主簿擦着胳膊,摇头晃脑。
“水攻乃兵家正招,可也得看地势水量。黑石滩开阔平坦,这么点水铺开,能有什么用?白白浪费人力物力。”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书吏接话,“听说他还让敦州全城百姓备棉被,三伏天备棉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看啊,这皇帝怕是从小养在深宫,连四季寒暑都分不清。”
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
只觉得这大尧皇帝,比传闻中还要荒唐。
将领们也没端着架子。
楚莽是第一个冲下水的。
他脱了重甲,只穿了件粗布短打,铁塔似的身子往水里一站,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痛快!太痛快了!”
楚莽哈哈大笑,大手一扬,泼了旁边周逵一身水。
“老周,下来啊!站在岸上磨磨蹭蹭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周逵笑着摇了摇头,也解了外甲,踩着水走下去。
“你啊,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也捧起水往楚莽身上泼。
两人你来我往,像普通士兵一样闹作一团。
周围的亲兵们都笑着看,没人觉得不妥。
一场虚惊过后,连将军们都松了紧绷多日的神经。
柳彦年纪大了,骨头经不起凉水泡。
他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岸边,扇着蒲扇,看着水里闹哄哄的人群,脸上也带着笑意。
“难得啊。”
老人捋着胡须,对身边的亲随道,“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阵前还能这么舒坦的。”
亲随笑着道:“都是陛下英明,也多亏了萧宁太蠢。”
柳彦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是啊。本以为是个劲敌,没想到竟是个纨绔。西洲六城,怕是要不战而定了。”
他语气里带着轻松,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似乎觉得这样的对手,胜之不武。
只有李儒,始终没下水。
他沿着东坡的坡脚来回走,走几步就蹲下来,伸手探一探水温。
指尖刚碰进去,就冰得他一缩手。
刺骨的寒,比深井里的水还要凉上数倍,带着一股钻骨头的冷意。
他皱着眉,又捧起一点水,仔细看了看。
水里飘着细碎的冰碴,小得像针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就是这些细碎的冰碴,让整滩水都冷得反常。
他抬头往西望去。
山涧口的水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不急,却也没停。
就这么细水长流地往滩上灌。
李儒在心里默默估算。
黑石滩这么大,眼下水深虽浅,可架不住一直流。
而且这些都是冰水,温度极低。
泡上一天一夜,人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还有夜里。
三伏天夜里虽也热,可架着满滩冰水蒸发,寒气往上翻。
士兵们都穿着湿衣服睡觉,非得风寒了不可。
他越想越觉得不妥,转身就往土台那边走。
楚昭刚脱了外甲,正准备下水。
鎏金的铠甲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他只穿了件素色中衣,长发束在脑后,看着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轻松。
“陛下。”
李儒快步走过去,躬身行礼。
楚昭回头见是他,笑着道:“军师来了?正好,一起下来泡泡,凉快凉快。这水凉丝丝的,比宫里的冰盆还舒服。”
李儒没接话,神色凝重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这水非寻常河水,乃万年寒冰所化,冰寒刺骨。将士们久泡其中,寒气入体,轻则腹痛腹泻,重则伤寒发热。眼下正是用兵之际,若是大批士兵病倒,于军心不利。”
楚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头看了看水里嬉笑的士兵,不以为然道:
“军师就是太谨慎了。”
“三伏天酷热,泡点凉水算什么?咱们边关的将士,哪个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哪那么容易病倒。”
“可这水实在太冰了。”李儒坚持道,“寻常河水再凉,也只是凉在皮肉。这冰水是寒在骨头里。泡久了必伤身子。”
“还有,上游水流一直未断。虽眼下水位不高,可万一冰化得快了,水量突增,夜里涨水怎么办?将士们都松着劲,真要是水涨上来,怕是又要慌乱。”
楚昭听完,非但没担心,反而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李儒的肩膀,道:
“军师啊军师,你就是思虑太重。”
“萧宁就那么一座小山头上的冰盖,能有多少冰?化到现在,估计也快见底了。这水流啊,撑不到天黑就得小下去。”
“再说了,就算一直流又如何?黑石滩这么开阔,水铺开了,最多也就涨到膝盖。还能漫到坡上来不成?”
他伸手指了指坡下的营地,道:
“新营寨都扎在东坡高处,就算水再涨三尺,也淹不到营盘。怕什么?”
“至于寒气伤身,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等会儿吩咐伙夫营,晚上多熬点姜汤,每人喝一碗,发发汗就没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儒还想再劝。
楚昭却摆了摆手,转身踩着水往里走了两步。
冰水没过他的小腿,凉得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行了军师,别皱着眉头了。”
“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候,你也下来放松放松。”
“等明天攻城,有的是忙的时候。”
“总不能辜负了萧宁这番‘美意’,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带着调侃,楚昭说完,又往深处走了走,干脆蹲下身,捧起水往脸上泼。
姿态从容,全然没把这点风险放在心上。
李儒站在岸边,看着楚昭的背影,又看了看满滩嬉笑打闹的将士。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陛下正在兴头上,全军都在兴头上。
他这时候再泼冷水,不仅没人听,反倒显得他杞人忧天,败了大家的兴致。
而且……或许真的是他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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