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真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东西,比这茶更苦。”
奚鼠的尾巴僵硬地贴在地面上。
它确定了。
这人……绝对知道自己在被盯梢。
可他为什么不揭穿?
为什么不让猴子出手?
为什么还要继续演?
楚阳喝完那碗茶,起身付了钱。
他路过卖草鞋的摊子时,顺手买了两双,一双递给唐僧,一双自己换上。
旧鞋他没扔,而是用布仔细包好,塞进包裹最底层。
换鞋的时候,他背对着奚鼠的方向,动作很慢。
慢到奚鼠能清楚看见他右手在鞋底某处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刀痕。
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刃在鞋底划过,又用泥灰仔细抹平。
奚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标记自己?
标记一个炼气后期的小妖?
这算什么?
示威?
还是……别的什么?
当天夜里,他们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营。
夜风很凉,带着远处山林的潮气和松脂味。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一颗颗往上蹿,又很快被夜风卷灭。
猪八戒抱着钉耙打呼,鼾声震天。
孙悟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养神,金箍棒横在膝头。
唐僧坐在火边,双手合十,默念心经。
楚阳却没睡。
他坐在火堆另一侧,拿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随意,像随手涂鸦。
可奚鼠借着夜色和火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官道、土坡、远处山峦,甚至还有一条极细的虚线,从他们营地位置一直延伸到西北方向的白虎岭主峰。
虚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骷髅头。
奚鼠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知道白虎岭有白骨精?
他知道夫人?
他甚至知道夫人的洞府大概方位?
这不可能!
一个炼气期的人类,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这么多?
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除非他早就知道一切。
奚鼠的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
它想立刻逃回去报信,可双腿却像被钉住一样动不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楚阳忽然停下手里的枯枝。
他抬起头,隔着跳跃的火光,直直看向奚鼠藏身的黑暗。
四目相对。
楚阳的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了点……怜悯。
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奚鼠能听见的话。
“回去告诉她。”
“计划可以继续。”
“我会配合。”
奚鼠浑身一震。
下一瞬,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遁入黑暗,头也不回地朝白虎岭方向狂奔。
身后,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楚阳收回视线,继续用枯枝在泥地上画着那个小小的骷髅头。
画完后,他轻轻用脚抹去。
然后抬头,对着对面的孙悟空笑了笑。
“猴哥。”
“嗯?”
“明早早点叫我。我想早点进山。”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金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你小子又憋什么坏水?”
楚阳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把那双旧草鞋又往包裹深处塞了塞。
……
奚鼠几乎是拼了命地跑。
它不敢走官道,只能钻林子、爬山脊、趟溪流,一路躲避可能存在的巡山小妖和野兽。
等它跌跌撞撞回到白虎岭夫人洞府时,天已经蒙蒙亮。
它连滚带爬冲进石室,扑通一声跪在白骨夫人脚边,气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夫……夫人……”
白骨夫人正对着铜镜描眉。
她眉梢微挑,没回头。
“说。”
奚鼠把三天来听到的、看到的、感觉到的,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枣花谷那句“茶真苦”,到破庙枯井边的试探,再到集市换鞋时的刀痕标记,最后到昨夜泥地上的那张地图,以及那句轻飘飘的——
“计划可以继续。我会配合。”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白骨夫人手中的眉笔停在半空。
良久。
她才缓缓放下笔,转过身。
那张苍白无瑕的脸在晨曦初透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冷艳。
“他……真的这么说?”
“是。”奚鼠哆嗦着,“小的拿命担保,一字不差。”
白骨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的一点碎银。
“有趣。”
她起身,裙摆无声拂过白纱地面。
走到那幅挂着打油诗的画前,她停下脚步。
手指轻轻抚过画框。
“一个炼气期的人类。”
“却让齐天大圣听话,让天蓬元帅服帖,让金蝉子叫名字。”
“现在……还主动说要配合我。”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奚鼠身上。
“阿银。”
灰狐立刻从角落里窜出来。
“在!”
“把那三套衣裳拿出来。”
灰狐一愣。
“三……三套?”
“对。”白骨夫人轻声道,“村姑,老妇,老翁。”
“三次。”
“照原计划来。”
她重新坐回铜镜前,拿起白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既然他要配合。”
“那就……让他好好配合。”
梳子划过发梢时,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晨光从洞口渗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像一层极薄的霜。
白虎岭的山脚渐渐显出人烟。
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往西蜿蜒上山,另一条往南拐进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地里零星散落着七八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院墙低矮得连鸡都能飞过去。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路口,树干上钉满了锈迹斑斑的铁钉,据说是为了镇邪,可如今那些铁钉大多已经松动,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破锣。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