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生产关系,注定会被扫进垃圾堆里。
大明现在就有两种模式,第一种朝廷管理的官厂,第二种则是以五大远洋商行模式存在的合名公司,而五大远洋商行的雏形,是各地流行的商帮,宁波帮、吴中帮等等。
王谦认为,民间合名公司,才是民坊的最终归宿。
「你这奏疏写的极好,朕给阁臣们看看,而後廷议之後再做决策。」朱翊钧看完了王谦的奏疏,里面有一份《商事条例》,算是公司法的雏形,只不过十分的简陋,还没有资格附录大明会典,成为大明法典的一部分。
简陋是因为王谦自己琢磨的,用了半天就写出来的一个雏形,是他一些个人经验的总结。
如果廷议过会,朝廷就会开始详细规划条文,待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後,再在实践中不断修改。
「陛下圣明,没事臣回去了。」王谦行礼告退。
「那三个堂兄弟,别弄死了,弄死了就粘上了人命官司,科道言官,又该寻你麻烦了,怎麽说也是自家兄弟。」朱翊钧提醒了王谦一句,无论如何为难,不要弄出人命来。
「臣省的。」王谦再拜,离开了御书房。
王谦的这本奏疏很长很长,他在处置海带生意的过程中,注意到了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的根本,都在於以家族利益为核心这几个字上。
门第工坊,家族企业的核心目的,是家族中每个人的个人利益。
那麽一旦这些家族成员成立了新的工坊,最看重的事情,就是如何掏空主干,损公肥私,把自己填饱,把家族的利益,变成自己个人的收益所得。
而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就会出现以下情况。
要最大限度地避税,因为避税就是做私帐,瞒得住朝廷,瞒得住稽税缇骑,瞒得住其他人,就可以把银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要通过各种操作倒钱,比如三个堂兄弟,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把自己钱庄里的钱,借给各个商号,让各个商号承担不该承担的运营成本,也就是要额外支出利息,做买卖拆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如此高的利息,少之又少。
要在运营过程中,欲盖弥彰,故意制造人事上的不稳定,来掩盖他们的利益操作。
要在财务、采购、销售等核心利益环节上使劲,就得把位置牢牢地把握在自己人手里,那麽一些真正的人才,就永远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也就是说门第工坊家族企业,需要的仅仅是忠心耿耿、而且只忠於自己的看门狗,而不是人才。
王崇古在的时候,已经推行了身股制改革,官厂和海带生意都有,官厂在王崇古死後继续推行,根据身股领取分红,已经成了官厂最常见的分红模式,但是海带生意上的分红,戛然而止。
三个堂兄弟直接停了身股制,甚至开始做假帐。
这海带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和各家合夥在所难免,但这假帐的事儿,只要被发现一次,就是恩断义绝,这些年,生意在三个堂兄弟的手里,非但没有扩大,而且开始不断的萎靡。
而王谦划了一条线,门第工坊的规模,最大也就是五十万银的规模,再往上,就很难维持了,必然要增加合名才能维持稳定。
身股制也是合名,是夥计和掌柜、东家的合名。
王谦的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廷议的一致通过,说实话,朝臣们对王谦的期望不多,对他的期待也就是皇帝的祝由师,也就是心理医生,定期提醒陛下还是个活人,王谦屡番有如此作为,也让朝臣们改观了许多。
不过廷议有一件事,也让所有人忧心忡忡,那就是四皇子又要出征了,这次是亲赴鲜卑平原,荡平当地沿途匪寇,维护商道、探查葱岭关隘布防、接见鲜卑可汗,这次的征程,预计超过一年的时间。
四皇子不是单独出征,随行的还有四皇子妃戚士颜,戚士颜本身就出身将门,一身武艺不提,还是个医倌,只是这刀剑无眼,若是伤着了,恐怕会让皇帝和大将军府产生一些龃龉,故此朝臣多加阻拦。
皇帝也不同意,朱常鸿和戚士颜成婚两月有余,若是有了身孕,这远赴北疆,实在是让人担心。
朱常鸿求不得父皇的恩准,就求到了太子府,请求大哥帮忙。
朱常治语重心长的说道:「四弟啊,新婚燕尔难舍难分,我也明白,但弟妹这一个妇道人家,随军远征,不妥。」
「而且父皇不让你去,是让你留在京中,常伴父皇左右,有些事务,你也该学了。」
作为太子的备选,老四一心只扑在戎事上,十分不妥,就是不处置庶务,也该接触,御门听政,就是培养储君的必然流程。
朱常鸿想了想才郑重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想去鲜卑草原,我实在是不想接触这些人心鬼蜮的事儿。」
朱常鸿不想夺嫡,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姿态来让大哥清楚地知道,他不想夺嫡的决心,大哥宽仁也是个好储君,他去征伐鲜卑草原,稳固商路,阻止罗斯东扩,才能把他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欢天喜地的说道:「殿下,大喜大喜,四皇子妃有喜了!」
「得,看来四弟只能自己去漠北了。」朱常治笑着说道:「四弟想好,我还是建议你留下御门听政,省的日後被这些老狐狸耍的团团转。」
「谢大哥提醒,我先回府看看。」朱常鸿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太子府。
朱常治看着老四虎背熊腰的背影,摇了摇头,老四至纯至善,戚士颜应当是早就得知了她自己有身孕,毕竟青蛙测孕,大约一周左右就可知晓,这个让太子府知道的时间点,如此的恰好,就是让太子府放心的有意为之。
显然,朱常鸿没想那麽多,他就是舍不得新婚妻子,又想去鲜卑草原看看。
「至忠啊,我要是有老四的才能,我也愿意去鲜卑草原看看,可惜,我没这个天分。」朱常治对朱常鸿十分羡慕,朱常鸿已经去了天南,若不是时间紧,他还要去大铁岭卫看看,现在又要去鲜卑草原。
这天大地大,任由朱常鸿翱翔。
哪个少年郎,没有一个燕然勒石、饮马漠北的将军梦?可惜他朱常治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朱常治就困在这四方太子府里,抬头就是四四方方的天空。
「殿下这话说的,四皇子殿下是个坐不住的人,这些庶务,还是得殿下替陛下分忧。」钱至忠乐呵呵的说道,太子的位置越稳固,他这个大舅哥,自然越安心。
「父亲不也是常常问起,南洋真的有黄金沙滩和一眼看不到的椰海吗?」朱常治看着面前大堆大堆的奏疏,抖擞精神,准备上磨。
他已经反覆问了两次,老四仍然不肯留在京师听政,那就不怪他这个大哥不给机会了。
「二弟最近在忙什麽呢?」朱常治批阅了今日份的奏疏,询问着朱常潮的情况。
「围在陛下身边。」钱至忠立刻回答道。
「是在给他的母妃求情吗?母亲都去请过了,淑妃自己不肯出来。」朱常治有些头疼的说道。
「不是,二皇子殿下在给陛下做体检,额,可能二殿下把陛下当成了观察对象?」钱至忠的表情非常的微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
「老二真的是好大的胆子啊,佩服佩服!」朱常治错愕,眼睛瞪得极大,这老二真的是好胆。
朱常潮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围着皇帝转,皇帝吃饭他在一旁伺候,皇帝习武,他在一旁诊脉,如此伺候已经数日有余。
「老二啊,你想让你母妃出来吗?」朱翊钧用过了午膳,这老二大半年都见不到人,这围着自己转了五六天了,朱翊钧也懒得打哑谜了。
「啊?不是,过年的时候,我去过佛塔看过母亲,她在那里挺好的。」朱常潮在厚重的解刳院病历本上记录着,也没抬头,随意地回答道。
「你不想你母亲出来?」朱翊钧十分惊讶的问道。
「嫡母去请了,她不出来,那就是打定了主意,孩儿自然不会胡来。」朱常潮记录完整後,俯首说道:「若是没什麽事儿,孩儿告退,下午父亲去操阅军马,孩儿在武英楼等着父亲。」
「回来,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朕看看!」朱翊钧终於回过味儿,他以为老二围着他转,是为了给冉淑妃求情,这也好多天了,该说开了,结果压根不是。
朱翊钧翻动着记录的病历本,越翻越急,猛的看向了朱常潮问道:「朕是解刳院的标本不成?!」
姓名是朱翊钧,职业是皇帝,年龄四十,评价是完美,一日三餐、出恭、日常脉搏、
操阅军马後的脉搏、体力值、二十里武装跑成绩、五百步障碍等等,记录的极其周详。
朱翊钧当然看得明白,这就是解刳院做实验的实验日志!而他朱翊钧,堂堂大明皇帝,是实验对象!
「观察对象,父亲,标本是解刳做出来的。」朱常潮连连摆手,不是标本,是观察对象,他继续说道:「父亲是四十岁普通成年雄性的最高标准。」
朱常潮解释了下为何选择皇帝本人,因为皇帝最合适,皇帝足够的自律,每日锻链从不松懈,连吃的东西都完美符合膳食指南中的所有标准,少盐少油少腥。
一般而言,武将因为行军打仗,身体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而文官常年伏案,饮食也没什麽节制。
四十岁男性身体状况,上限取皇帝本人,是非常合适的,说实话,朱常潮做这个课题这麽长时间,身体上,排除天赋异禀的那一小撮,陛下这个身体状态,保持的真的很好。
「父亲,衰老是跳崖,而父亲今年刚好四十岁,所以解刳院希望观察细致一些,观察一下这个过程,院判庞宪觉得,这跳多深,和身体的状态有关,身体状态越好,越完美,跳的就越浅,而父亲的身体证实了这个猜测。」朱常潮颇为兴奋。
衰老的秘密,这可是生命的一大奥秘,窥见一点秘密,并且有了实证,他自然兴奋,起点越高、保持身体状态越好,衰老越慢。
「只是父亲,大哥的身体却不是很好,大哥嗜糖。」朱常潮面色严肃地说道,如果继续这麽下去,恐怕太子活不过日夜操劳的皇帝。
解刳院不是胡说八道,太子太喜欢吃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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