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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筑堤,语言,祭品(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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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活着,仅仅因为活着。

    旁白补充着说:“就像山会隆起,海会潮汐,风会吹拂一样自然,一样……毫无意义。”

    “没有超越个体生存的‘目的’。”

    景象随之变化,投映着一片临海的断崖,崖顶生长着一棵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树。

    树冠如云,根系如龙,深深扎入岩层,又有一部分探出悬崖,垂向下方咆哮的海面。

    树很奇特。树干是银灰色的,叶片在白天呈深紫,在月夜会泛起幽蓝的微光。

    这棵树没有名字。

    那个时代,大多数事物都没有名字。它只是存在着,像山崖本身的一部分。

    树下,则盘踞着一个身影。

    漆黑的龙翼收拢在身侧,龙首枕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瞳半闭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沉思。

    “黑色的皇帝。”

    “同样在那个时代,诸龙之祖,尼德霍格的身躯还远未有后来你所见的、在北极与你那位朋友对峙时那般庞大如山,仅百余米上下。”

    祂选择在此停驻,只是因为这里很安静,视野很好,适合俯瞰云海与星空的变迁。

    仅此而已。

    因日常出行时,那遮蔽天日的龙翼、引动风暴雷火的威严,被周边几个茹毛饮血、挣扎求存的原始人类部族遥遥望见,懵懂与恐惧,便逐渐催生了最原始的崇拜。

    他们将祂视为掌控天象、主宰生死的神明,开始对着圣山的方向顶礼膜拜,献上他们能找到的最好食物——通常是猎物的心脏、罕见的果实,甚至俘获的伤残同类。

    “说是‘人类’,其实更接近猿与人的过渡,属于晚期智人的祖先——他们会使用粗糙的石器,会设法收集保存难得的‘天火’,有简单的音节变化表达基本需求,会用兽皮和草叶御寒,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甚至不会生火,也不会筑屋。”

    “他们的寿命很短,大多活不过三十个春秋。死亡随时可能降临:野兽袭击,部落冲突,一场严重的风寒,食物短缺的隆冬……”

    停留的时间长了,山脚下居然发展出了简陋的祭坛、粗糙的仪式、定期的祭典,吸引了更远处的人类聚落,前来朝拜,迁徙定居。

    黑色皇帝知道这些蝼蚁的存在吗?

    知道的。

    就像你知道脚下蚁穴的存在。只要它们不爬到身上,不打扰清静,便懒得理会。

    这些两足小东西的举动,在祂看来,和鸟儿筑巢、野兽求偶一样,是自然循环中无意义的杂音。最近几万年来,这群猿猴总是在重复又重复同样愚昧的举动,建起简陋的窝,又因争斗或天灾毁去。

    如此循环,可笑得很。

    祂打算在这里停驻到厌倦为止。

    也许再睡几觉,也许等那棵银灰树下一季开花——那要等三百多年,然后就会离去,去海洋的另一端,寻找些新的、尚未看腻的风景。

    部落当然不知道“神”的打算。

    他们只是虔诚地、日益隆重地举行着祭祀,坚信是自己的虔诚换来了神明的“庇佑”,让部族熬过了一次又一次严冬和灾荒。

    画面聚焦于山脚下最大的那个部落。

    石块堆砌的祭坛旁,聚集了数百人。

    时值深冬,景象与之前的“风调雨顺”截然不同——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树木冻死,动物绝迹,连最耐寒的浆果都不见踪影。

    人们的脸上写着饥饿与绝望。

    寒灾的规模超乎过往任何记录。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气温低到连最耐寒的猛犸象都成群冻毙。

    部落的存粮耗尽,老人和孩子成批死去,连最强壮的猎人,在外出寻找食物时,也冻成了冰雕。

    围绕着仅剩的几个篝火堆,部落的长老们在辩论与占卜后,很快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必须向神明祈求!这是神明对我们的考验,我们必须证明我们的虔诚!”

    “如何证明?”首领问。

    他是个高大的中年男性,但此刻也瘦得皮包骨头,憔悴不堪,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按照古老的习俗,”祭司说:“在面临灭族的危机时,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最珍贵的祭品。

    在那个时代,对原始部落来说,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宝石,而是人——特别是年轻、健康、纯洁的少女。她们是部落繁衍的希望,是未来的母亲,是生命的象征。

    献上这样的祭品,意味着部落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未来,以换取当下的生存。

    在过去上百年,每当遭遇类似的重大危机,部落都会举行这样的祭祀。他们相信,正是这种“牺牲”,换来了神明的垂怜。

    每一次侥幸存活,都让他们越发笃信。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因果倒置的自我欺骗,是智慧生命最古老的把戏之一。

    ……

    部落选中了那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岁,有着被族人认为是“不祥”的浅银色长发和同样银色的眼瞳——据说她的母亲在怀她时,曾梦见月光下的冰川。

    可这女孩却健康、聪颖,容貌也极为清丽,被同龄的少年视为晨露般纯净的存在。

    现在,她成了祭品。

    两个老妇人用骨针和兽筋,将一片相对完整的白色兽皮缝制成简单的“祭袍”。

    另一个老妇人则用石刀割下少女的头发,只留到肩部,然后用草汁和矿物粉末在她脸上涂抹纹路,戴上以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

    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

    在部落的存亡面前,个人的意愿毫无意义。

    少女很安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老妇人们摆布。

    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她的眼睛却很亮,一直望着窝棚的出口。

    望着外面那个正在将她献出的……部落。

    ……

    献祭之日,风雪稍歇。

    少女被用浸过圣水的绳索捆绑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祭坛设在一条因严寒而流速减缓、但依旧湍急汹涌的河流边。河对面,便是那座被云雾缭绕、视为神圣的巍峨山崖。

    按照惯例,祭祀的流程是:先由长老诵读祷文,然后用燧石刀割开祭品的喉咙,再将尸体推入水中,让鲜血、生命与逝者的灵魂,随水流漂向圣山的方向,作为奉献的凭证。

    石刀已经举起,迎着惨淡的冬日阳光。

    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河面。

    女孩却突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

    她竭力呼喊道:“就这样割断喉咙,推入水中,尸体会在抵达圣山前就沉没,或是被礁石撞碎。”

    “一具残缺、冰冷的躯体……又如何能跟神明沟通,传递部族虔诚的祈愿?”

    祭司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过去的祭祀中,从没有祭品在最后时刻说话。她们要么已经吓傻,要么早已被灌下致幻的草药陷入昏迷。

    “你……什么意思?”祭司皱眉。

    少女却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首领:“如果神明真的需要祭品,那祂一定也需要一个能说话的、活着的使者。”

    “死的祭品只能供奉血肉,活的祭品却可以传达部落的祈求,聆听神明的谕示。”

    “我愿成为那个使者。”

    “让我活着过去。”

    “活着,抵达神明面前。”

    “让我亲自传达部落的苦难与祈求。”

    “唯有活着的使者,才能真正将我们的心意,送达神明的耳畔。”

    “至少,”少女的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让我完整地进入圣河。让我的眼睛还能看见通往神山的道路,让我的嘴唇还能在沉没前默念最后的祷词。”

    “一个完整的、清醒的祭品,难道不比一具沉默的尸体,更能证明我们的虔诚吗?”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还是说,诸位其实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神会真的‘聆听’,所以只需要走完流血的过场便足够了?”

    这句话太锋利,也太致命。它触及了祭司阶层最隐秘的恐惧:他们真的相信吗?还是只是在维护一套让自己拥有权力的仪轨?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老祭司缓缓放下了石刀,神色犹豫地看向首领。

    虽然不符合规矩,可绝境之中,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希望,都足以让人抓住不放。

    “给她一块浮木。”

    首领动摇了:“唯愿神明垂怜。”

    ……

    几个男人搬来一块厚实的木板,将少女从石柱上解下,重新用绳索绑在木板上。

    妇女们为她编织了新的花冠,用寒冬中仅存的白色小花,密密地编成环状,戴在她的头上。

    “那花冠很美,”旁白情绪起伏,“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茎叶缠绕成环。在白雪皑皑的岸边,那抹色彩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鲜活。”

    然后,在祭司庄严的祈祷声中,木板被推下了悬崖,落入湍急的、翻滚着碎冰的黑色河水中。

    向着下游、向圣山的方向冲去。

    族人们在岸边目送,屏息凝神,直到那一点身影消失在河流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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