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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求生,许愿,对等原则(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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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夷光看得很仔细。

    她其实很容易分辨得出,眼前血池中凝聚的景象,虽然细节栩栩如生,却必然经过了叙述者——或者说,记忆本身的修饰与过滤。

    那些被风雪困在“圣山”附近、挣扎求存的原始人,应该属于丹尼索瓦人谱系的一支,生活在里斯冰期中的一个短暂回暖期,即划分为MIS 6c(168~149ka)的间冰阶。

    部族具体的位置,则是在如今库页岛的边缘,一处早已完全沉入海底的地域。

    那是欧亚大陆东北端延伸向太平洋的古老岬角,气候比绝大多数人类栖息地严酷得多。

    而他们的面容,理应有着那个时代人类共同的特征:因长期营养缺乏导致的齿质发育不良,颧骨高耸,眉脊粗大,皮肤在严寒中皲裂,体毛远比现代人狙犷浓密。

    至于那个被选为祭品的银发少女……

    她无疑也远没有画面中呈现的那么俊俏。

    真实的她,皮肤会被寒风与劳作磨砺得粗糙,手掌布满老茧与冻疮,银发可能因缺乏清洁而黏结成缕,眼瞳亦显得浑浊。

    这些细节肯定都经过某种修饰和简化——为了便于观看者理解,也为了突出故事的核心矛盾,而非纠缠于史前人类学的琐碎真实。

    就像所有流传下来的神话——真相在口耳相传中,早已披上了传奇的外衣。

    语言自然也不例外。

    远古人类使用的语言,只是由简单音节、手势与面部表情组合的初级交流系统,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复杂的思辩与谈判。

    血池呈现的对话,均是意义的转译。

    但核心的事实,不会改变。

    “你在刻意地美化她的形象。”施夷光低语。

    “真实往往难以直视,更难以理解。”对方平静回道,“但内核——那些选择、那些冲动、那些决定命运的瞬间——是真实的。”

    “我保留的,是真实的内核。”

    施夷光没有继续追问。

    她可以猜得出,接下来的情节,是场对话。

    但这会是怎样的一场对话呢?

    ……

    画面继续流淌。

    湍急的河水裹挟着浮冰,撞击着绑缚少女的木板,像一片无力的落叶,被冲向了下游。

    岸上的人群举着火把,沿着河畔奔跑、呼喊,火光在黑暗中拉出摇曳的长龙。

    但很快,水流将她带出视野,火把的光芒被曲折的水道吞噬,呼喊声被水声掩盖。

    冰冷刺骨。

    这是涌入意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

    水流的力量远超她瘦弱身躯所能抗衡,整个人在木板上被甩来甩去,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河水灌入口鼻,带着泥沙与腐烂水草的腥气,她剧烈地咳嗽,视野因缺氧而发黑。

    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在部落面前表现出的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在独自面对死亡时土崩瓦解。

    她不想死。

    她恨。恨这个冬天,恨无情的风雪,恨那些轻易决定将她献祭的族人,恨那个从未回应过祈求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凭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胸腔里燃烧。她开始疯狂地扭动,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抠绑在手腕上的绳结。绳结浸水后收缩,更紧了。

    木板在礁石上重重一撞,她痛得几乎晕厥,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之前那些祭品一样,沉默地流血,沉默地沉没,变成河底一具无人记得的白骨。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极寒中,时间感早已模糊——前方出现了那座巍峨山崖的基座。

    虽然已接近入海口,这里的河水却因地形收束而变得更加狂暴,浪头拍打着裸露的礁石,白沫飞溅,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一介凡人,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命运,等待早已注定了的未来。

    但少女看见了机会。

    山崖脚下,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利齿般突出水面,正好位于河道中央。湍流在礁石两侧分叉,形成一个相对平缓的漩涡区。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奋力调整身体的角度,用脚蹬水,让木板在漩涡中打转,竭尽全力向着它荡去。绳索的一端在木板上缠了几圈,还余下一小截。

    她颤抖着,用那截绳索打了个活结,甩向礁石尖端天然的凹槽。一次,两次,三次……

    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几乎再也无法使劲。

    但她成功了。绳套挂住了凹槽。她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将绳索在礁石上又绕了一圈,再穿过两边胳膊,收紧,把自己固定在了那里。

    她就这么半挂在礁石上,在漆黑冰冷的河水中,在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水声中,等待着。

    像一只被蛛丝黏住的飞虫。

    湿透的兽皮袍子像铁一样沉重,花冠早已不知去向。饥饿、寒冷、疼痛、疲惫……

    所有感觉混成一团,变成麻木的折磨。

    第一天过去。

    体温降至濒死边缘,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游走。有几次,她感觉卡入裂隙的草绳松动了,以为自己要滑入水中,但最终没有。

    绳结顽强地坚持着。

    第二天。

    她开始出现幻觉。

    看见死去的父亲在岸边对她招手,看见母亲模糊的面容,看见部落营火的温暖光亮;

    看见春天开满山野的白色小花,然后又看见祭司举起石刀,看见首领冷漠的脸,看见族人眼中那种混合着愧疚与解脱的神情……

    她舔舐礁石上凝结的薄冰解渴,撕咬着身披的兽皮充饥——尽管那点纤维毫无营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

    部落已经将她献出,神明从未回应。死亡似乎才是合理且轻松的归宿。

    可某种比理性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这具年轻的躯体,贪婪地、顽固地攫取着每一口冰冷空气,对抗着逐渐蔓延全身的虚弱。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蜷缩着、几乎僵硬了的女孩,竟然开始轻声哼唱,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喜爱的歌谣:“月出东山,照我河湾。水流不歇,星子不眠……”

    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像寒风中断续的呜咽。

    但她在唱。

    用几乎冻裂的嘴唇,用残存的气息,唱那首母亲曾在无数个冬夜唱给她听的歌谣。

    仿佛歌唱本身,就是一种对“活着”的确认。

    也就在这个瞬间——

    她感到一股注视,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的重量无法形容。

    它不像人类的注视带着温度或情绪,也不像野兽的注视带着猎食者的欲望。

    它更像是……一座山在“看”一粒沙,一片海在“看”一滴水,庞大,且漠然。

    黑色皇帝,注意到了这只挂在礁石上的、挣扎了三天还没有死去的小虫子。

    对尼德霍格而言,这三天不过是祂漫长到几乎无边无际的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间歇,短得甚至不足以让银灰树上的叶片完成一次呼吸。

    祂本可以继续假寐,直到这个凡人的生命在寒冷和疲惫中自然耗尽。

    就像之前所有被推入水中的祭品一样。

    但这个小东西,没有立即死去。

    她挣扎,她求生,她在绝境中唱起了歌。

    这很有趣。

    有趣到足以让祂分出亿万分之一的心神。

    多看一眼。

    以此充当闲遐之际的消遣。

    于是,在第四天破晓时分,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照亮山崖下那片狂怒的河水时,一股力量悄然拂过水面。

    少女所在的礁石周围,湍流突然变得温顺如驯养的羔羊,平缓下来。水位迅速下降,露出她大半个浸泡在水中的身体。

    绳索自动解开,湿透的兽皮袍子瞬间蒸干。

    少女感到自己被某种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托力包裹,缓缓升起,离开水面,离开礁石,像一片真正的羽毛,轻盈地飘向山崖之上。

    掠过重重峭壁,掠过银灰古树的枝桠,飘向了树下栖息着的黑色巨龙。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下方越来越远的河面,看清远处海岸线的轮廓,看清天空中每只盘旋的海鸟。

    风拂过她湿透的头发和衣袍,带走了刺骨的寒意,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落在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落在黑龙巨大的、合拢的前爪之前。

    黑龙微微抬起了头颅。

    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瞳完全睁开,倒映出她渺小、狼狈、却站立着、不愿瘫坐的身影。

    不是因为少女抗拒着“神”的威严,想维系着某种可笑的自尊,而是她明晓紧绷着的精神、意志,若是过快地松弛了下来,极可能就此泄去自己仅存的生机,永远倒地不起。

    换言之,为了活,哪怕只是多活短短的一瞬,她不惜冒犯眼前伟大的存在。

    “有趣的小东西。”

    黑色皇帝的声音直接在少女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语言,而是意识的直接投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绑在礁石上,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你在等什么?”

    “等‘神’的垂怜?”

    少女仰着头,银色的眼瞳因过度虚弱和直面超越想象的威严而有些涣散,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

    没等到她作出回答,黑龙已继续开口,轻易道破了那混合着冰与火的情感内核:

    “恨意,和……对‘生’的渴望。”

    “如此强烈,令人惊叹。”

    “作为祭品,你本应坦然接受死亡,用你的血肉和灵魂,去取悦你想象中的‘神’。可你却用尽诡计,挣扎求生,甚至来到了我的面前。”

    黑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么,祭品,如果你接下来的表演,能让我感到有几分意思的话……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在我此刻心情允许的范围内。”

    任何愿望?!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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