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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文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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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俨把一块薄薄的银片放在案上,“八微中的第五。”

    老马的笑没动,他把银片夹住,指尖往上一推:“你们总说八微,我们这儿,手一抖,就成九微。”

    “九?”尹俨挑眉。

    “手好才多。”老马把银片递回,“你们拿错地方问了。三井巷最多到五,想往下磨,得去城西的‘玉麓坊’,那里的人磨玉,也磨银。”

    “谁磨?”尹俨追问。

    “姓鱼,名不记得,手一直很干净。”

    老马把布擦了擦,“干净的人,不留半点墨。”

    尹俨心里一动:“鱼……虞草?”

    “不是。”老马摇头,“虞草手脏,爱抹粉。鱼那个,不抹。”

    “谢。”尹俨抱拳,匆匆出门。

    夜,宁王府小书房。灯下摆着两串新铃,铃舌里各嵌了一粒极微的小银钉,钉上有纹,纹的末端是“第五微”。

    澄远坐在案边抄字,写的是对影的“台本二出”,加了三句路引:“庵前一步,井下一尺;江上三号,堤边两停。”

    顾清萍看完,点头:“干净。”

    “干净才足。”朱瀚把“风程尺”放在窗框上,尺头向外,“等风。”

    窗外的风果然变了。尺听不见声,却有一种“节”由远及近,像马在石板路上走。

    三记后,尺尾一弹,发出极轻的一声。

    紧接着,外院影子掠过,内侍报:“城西玉麓坊,有人求见。”

    来人是个清瘦的中年,手指长,指甲短,手背无茧——磨玉的人。

    进门便俯身:“鱼仲,见过宁王。”

    “你磨过‘半花边’?”朱瀚问。

    鱼仲不答,抬袖露出手腕。

    手腕内侧有极细的银痕,一圈不闭,像在练“边八微”的第七微。那是磨的人给自己留下的“尺”。

    “第七?”尹俨吃惊。

    “第七。”鱼仲道,“第八难,差一点。有人找我磨‘母范’,我没应。三井巷的是徒弟手,我只教过一次。”

    “谁找你?”朱瀚问。

    鱼仲沉默了一会儿,答:“借风楼‘对影’。”

    屋里一静。顾清萍目光微动,郝对影在偏屋,却没有要掀帘子的意思。

    他没有躲,也没有答话,只在灯下慢慢磨着一根笔杆。

    “你不怕?”朱瀚看鱼仲。

    “怕。”鱼仲实诚,“怕到今日才敢来。”

    “来做什么?”

    “来把‘第七微’补完。”鱼仲抬眼,“银边八微,若做到第八,世上伪钤少三成。我不想做伪的母范,但我能教真钤的‘边’。”

    “教谁?”朱瀚问。

    鱼仲看向顾清萍:“教‘押印的人’。”

    顾清萍一怔,随即领会——她是押钤者。她微微一笑:“学。”

    朱瀚不阻,反而把银钤推到她手边:“学到第六就止。”

    “为何止?”澄远忍不住问。

    “第八无人能辨,真与伪都苦。”

    朱瀚淡淡,“第六,人能辨,伪不易近,真亦能守。”

    鱼仲点头:“王爷懂。”

    “那便教。”朱瀚道,“三日教七微,第八不用。”

    “遵。”

    三日里,内院无事,外城风还是那样。

    郝对影每日只抄一页戏,澄远每日只敲一串铃。

    朱标走江口,按台本说三句简话就退。

    顺天衙门里钱宗礼认了供,杜行招了人。

    虞草被押作证,郝对影却在东宫灯下以“影史”署了第一行字:“江口序毕,盐道收束。”

    看上去似乎一切都是按“戏本”走。

    可江上风未必一直顺,城中也未必就安。

    第四天午后,宫中忽报:银作局少了一块“旧范”。

    “旧范?”尹俨把手里竹尺举得高了些,“不是母范?”

    “不是。”内侍喘着气,“是旧年的废范,照例要销,今早不见了。”

    “废范有啥用?”尹俨皱眉。

    “有用。”鱼仲把手抬起来,“废范能‘描边’。把旧边拓在纸上,再磨,就近了。”

    “谁拿了?”朱瀚问。

    内侍支吾:“不知。只晓得昨晚有个穿青布的人翻过局墙,脚步极轻。”

    “青布。”朱瀚看向顾清萍,“去一趟东市,找‘归鹤坊’那家绸铺的掌柜,把前几日送来的青布拿来看看。青布边缘若有海桴香,就不是绸铺的货。”

    “好。”顾清萍起身,“对影一并叫上。”

    一个时辰后,东市绸铺后堂。

    掌柜把青布一迭迭搬出,合共十二匹。

    顾清萍逐匹摸,摸到第九匹时停住,指腹一按布边,抬到鼻端,极淡的药香窜入:“海桴。”

    郝对影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掌柜脸色白了半边:“这匹,是一位客人前日订的,今晨来取,未付钱就走,说回家拿银……”

    “走哪门?”顾清萍问。

    “后门。”

    “后门通哪条街?”

    “通‘刀坊巷’。”

    “刀坊巷。”尹俨低念,“磨刀的巷子。”

    “磨刀,磨范,一样的手。”

    顾清萍放下布:“锁铺门,不许动货。主家若来取,让他在后堂坐半盏茶。”

    “是。”

    郝对影往后一步,低声对朱瀚:“王爷,‘刀坊巷’有我一个旧识,他爱点一盏低灯磨刀,灯脚有个裂。人称‘小裂灯’。”

    “什么手?”朱瀚问。

    “顺天案房外判手。”郝对影答,“他把‘文书刀’磨得很快。”

    “请他过来磨‘台本’。”朱瀚道。

    “磨台本?”郝对影挑眉,随即会意,“懂了。”

    天色向晚,“小裂灯”果然闻信而来,灰布衣,手指握刀处起了硬茧。

    他刚踏入后堂,鼻端动了动,似乎闻见了那一丝海桴香。

    脚才站稳,眼角就朝桌上一瞥——那迭青布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纸边吐出一点银粉。

    “你来取布?”顾清萍问。

    小裂灯眼皮一搭:“取。”

    “银呢?”

    “回家拿。”

    “那先坐半盏茶。”顾清萍把茶递过去。

    小裂灯接过茶,茶未到唇,手腕已被一只丝毫不重却极稳的手按住——那是尹俨。

    他笑,笑里有刺:“小裂灯,灯脚有裂,布边有香,手上有粉。你是要拿布去拓‘废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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