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俨把一块薄薄的银片放在案上,“八微中的第五。”
老马的笑没动,他把银片夹住,指尖往上一推:“你们总说八微,我们这儿,手一抖,就成九微。”
“九?”尹俨挑眉。
“手好才多。”老马把银片递回,“你们拿错地方问了。三井巷最多到五,想往下磨,得去城西的‘玉麓坊’,那里的人磨玉,也磨银。”
“谁磨?”尹俨追问。
“姓鱼,名不记得,手一直很干净。”
老马把布擦了擦,“干净的人,不留半点墨。”
尹俨心里一动:“鱼……虞草?”
“不是。”老马摇头,“虞草手脏,爱抹粉。鱼那个,不抹。”
“谢。”尹俨抱拳,匆匆出门。
夜,宁王府小书房。灯下摆着两串新铃,铃舌里各嵌了一粒极微的小银钉,钉上有纹,纹的末端是“第五微”。
澄远坐在案边抄字,写的是对影的“台本二出”,加了三句路引:“庵前一步,井下一尺;江上三号,堤边两停。”
顾清萍看完,点头:“干净。”
“干净才足。”朱瀚把“风程尺”放在窗框上,尺头向外,“等风。”
窗外的风果然变了。尺听不见声,却有一种“节”由远及近,像马在石板路上走。
三记后,尺尾一弹,发出极轻的一声。
紧接着,外院影子掠过,内侍报:“城西玉麓坊,有人求见。”
来人是个清瘦的中年,手指长,指甲短,手背无茧——磨玉的人。
进门便俯身:“鱼仲,见过宁王。”
“你磨过‘半花边’?”朱瀚问。
鱼仲不答,抬袖露出手腕。
手腕内侧有极细的银痕,一圈不闭,像在练“边八微”的第七微。那是磨的人给自己留下的“尺”。
“第七?”尹俨吃惊。
“第七。”鱼仲道,“第八难,差一点。有人找我磨‘母范’,我没应。三井巷的是徒弟手,我只教过一次。”
“谁找你?”朱瀚问。
鱼仲沉默了一会儿,答:“借风楼‘对影’。”
屋里一静。顾清萍目光微动,郝对影在偏屋,却没有要掀帘子的意思。
他没有躲,也没有答话,只在灯下慢慢磨着一根笔杆。
“你不怕?”朱瀚看鱼仲。
“怕。”鱼仲实诚,“怕到今日才敢来。”
“来做什么?”
“来把‘第七微’补完。”鱼仲抬眼,“银边八微,若做到第八,世上伪钤少三成。我不想做伪的母范,但我能教真钤的‘边’。”
“教谁?”朱瀚问。
鱼仲看向顾清萍:“教‘押印的人’。”
顾清萍一怔,随即领会——她是押钤者。她微微一笑:“学。”
朱瀚不阻,反而把银钤推到她手边:“学到第六就止。”
“为何止?”澄远忍不住问。
“第八无人能辨,真与伪都苦。”
朱瀚淡淡,“第六,人能辨,伪不易近,真亦能守。”
鱼仲点头:“王爷懂。”
“那便教。”朱瀚道,“三日教七微,第八不用。”
“遵。”
三日里,内院无事,外城风还是那样。
郝对影每日只抄一页戏,澄远每日只敲一串铃。
朱标走江口,按台本说三句简话就退。
顺天衙门里钱宗礼认了供,杜行招了人。
虞草被押作证,郝对影却在东宫灯下以“影史”署了第一行字:“江口序毕,盐道收束。”
看上去似乎一切都是按“戏本”走。
可江上风未必一直顺,城中也未必就安。
第四天午后,宫中忽报:银作局少了一块“旧范”。
“旧范?”尹俨把手里竹尺举得高了些,“不是母范?”
“不是。”内侍喘着气,“是旧年的废范,照例要销,今早不见了。”
“废范有啥用?”尹俨皱眉。
“有用。”鱼仲把手抬起来,“废范能‘描边’。把旧边拓在纸上,再磨,就近了。”
“谁拿了?”朱瀚问。
内侍支吾:“不知。只晓得昨晚有个穿青布的人翻过局墙,脚步极轻。”
“青布。”朱瀚看向顾清萍,“去一趟东市,找‘归鹤坊’那家绸铺的掌柜,把前几日送来的青布拿来看看。青布边缘若有海桴香,就不是绸铺的货。”
“好。”顾清萍起身,“对影一并叫上。”
一个时辰后,东市绸铺后堂。
掌柜把青布一迭迭搬出,合共十二匹。
顾清萍逐匹摸,摸到第九匹时停住,指腹一按布边,抬到鼻端,极淡的药香窜入:“海桴。”
郝对影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掌柜脸色白了半边:“这匹,是一位客人前日订的,今晨来取,未付钱就走,说回家拿银……”
“走哪门?”顾清萍问。
“后门。”
“后门通哪条街?”
“通‘刀坊巷’。”
“刀坊巷。”尹俨低念,“磨刀的巷子。”
“磨刀,磨范,一样的手。”
顾清萍放下布:“锁铺门,不许动货。主家若来取,让他在后堂坐半盏茶。”
“是。”
郝对影往后一步,低声对朱瀚:“王爷,‘刀坊巷’有我一个旧识,他爱点一盏低灯磨刀,灯脚有个裂。人称‘小裂灯’。”
“什么手?”朱瀚问。
“顺天案房外判手。”郝对影答,“他把‘文书刀’磨得很快。”
“请他过来磨‘台本’。”朱瀚道。
“磨台本?”郝对影挑眉,随即会意,“懂了。”
天色向晚,“小裂灯”果然闻信而来,灰布衣,手指握刀处起了硬茧。
他刚踏入后堂,鼻端动了动,似乎闻见了那一丝海桴香。
脚才站稳,眼角就朝桌上一瞥——那迭青布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纸边吐出一点银粉。
“你来取布?”顾清萍问。
小裂灯眼皮一搭:“取。”
“银呢?”
“回家拿。”
“那先坐半盏茶。”顾清萍把茶递过去。
小裂灯接过茶,茶未到唇,手腕已被一只丝毫不重却极稳的手按住——那是尹俨。
他笑,笑里有刺:“小裂灯,灯脚有裂,布边有香,手上有粉。你是要拿布去拓‘废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