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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举目无亲,满目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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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头也没抬,只用那干巴巴的嗓子说,‘阿糜姑娘,你这房钱,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到时候若还续不上,可就别怪小老儿不讲情面了。龙台城大,可我这小店,也养不起闲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闲人......是啊,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来历不明、勉强糊口的‘闲人’吧。我攥着那几十个铜板,默默退了出来。那点钱,别说续房,连吃几顿饱饭都不够了。”

    阿糜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看到了当年龙台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

    “那段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举目无亲,满目陌生’。”

    “龙台城很大,很繁华,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西市里珍宝堆积如山,茶楼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热闹,那些光彩,都是别人的。”

    “醉生梦死是有钱有势人的,纸醉金迷是达官贵人的。我呢?我只有怀里那几个越来越少的铜板,只有一双洗烂了又生冻疮的手,还有一个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空荡荡的躯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吃饭......早就不是按时按顿的事情了。只有饿得心发慌,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去街边最便宜的饼摊,买一张最糙、最硬的粟米饼。”

    “那饼子,又干又硬,喇嗓子,得就着冷水,一点点往下咽。一张饼,我要掰成好几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饿极了,才拿出来,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放在嘴里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软了,才敢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一张饼,就是我好几天,甚至更久的‘粮食’。”

    苏凌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多少情绪,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搁在膝上、指节略微泛白的手,显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见过饥荒,见过流民,但一个少女如此细致地描述那种将生存压缩到极致的、近乎自我凌迟般的节俭,仍让人心头压抑。

    “可是,再省,也有尽头。”

    阿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终于,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光了。客栈掌柜没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扔了出来,客气而冰冷地请我‘另谋高就’。”

    “我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客栈门外那条肮脏的小巷里。”

    “天上开始飘雪了,是那年龙台的第一场雪,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后来就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阿糜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那场大雪的寒意。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雪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化开,浸湿,又结上一层冰碴。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旧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割在皮肤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回到有炉火、有热汤的地方。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风雪里踽踽独行的落魄女娘一眼。”

    “白天还好些,至少能走动,身上还能有点热气。到了晚上,才是最难熬的。”

    阿糜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夜的寒冷从未远离。

    “客栈是住不起了,连最破的大车店、窝棚,都要钱。我只能往城外走,听说城外有些荒废的破庙、祠堂,或许能遮一遮风雪。”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北门,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风更猛了,卷着雪粒子,打得脸上生疼,眼睛都很难睁开。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路,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我又冷又饿,肚子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是饿过头的感觉,烧得人头晕眼花,手脚却冰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我终于在靠近一片乱葬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处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个庙宇的模样,但大半都已经塌了。”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庙门早就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灌满了风雪,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几面还没完全倒掉的墙,能稍微挡一挡风。”

    阿糜的声音里蓦地带上了一丝恐惧。

    “庙里并不止我一个人。有几个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他们看到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

    “我刚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坐下,他们就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来抢我怀里的小包袱——那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可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我死死抱着,他们就开始踢打我,用很难听的话骂我,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让我滚出去,或者......或者拿东西来换。”

    “我咬紧了牙,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抗。我知道,在这些地方,一个落单的、看起来好欺负的女子,会遭遇什么。”

    “我护着头,任由他们的拳脚和污言秽语落在我身上,直到他们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觉得我身上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才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回到他们的角落。”

    “我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疼,心里更冷,那种感觉......比在王宫被人欺辱,比在海上漂流,比在浣衣处冻僵双手,都要绝望。”

    “至少那时候,我还知道要往哪里去,要为什么挣扎。可那一刻,躺在破庙漏风的墙角,听着外面鬼哭一样的风声,感受着身体里热量一点点流失,我只觉得,也许明天太阳出来,我就已经是一具冻僵的硬壳了。”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能想象那幅画面。

    暴风雪夜的荒郊破庙,弱质少女被饥饿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机。这不是战场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层,无声无息被吞噬的残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气力正在随着回忆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里,像游魂一样在街巷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点零活,哪怕只是一个铜板,能换口吃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计都停了。偶尔看到有店家在扫雪,我冲过去想帮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个女子,往往挥挥手就把我赶开。”

    “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半碗冰冷的、带着馊味的残羹剩饭,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样。更多时候,是整日滴水未进。”

    “晚上,就回到那个破庙。那几个乞丐似乎默许了我占据那个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碍事’。我们彼此之间,像洞穴里即将冻僵的野兽,维持着一种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里实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回忆靺丸王宫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或者幻想一碗热汤、一个温暖的被窝,来对抗刺骨的寒意。”

    “有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庙里其他乞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觉得这大概就是地狱的模样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那日的寒气依旧堵在胸口。

    “那天......我记得雪下得特别大,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风也刮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最后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边砸开冰面,用手捧了几口带着冰碴的河水。”

    “肚子里那团火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走路都打晃。可我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在几乎齐膝深的雪里,踉踉跄跄地往城里走。我记得南城有家粮行,有时会需要人帮忙清扫门口的积雪......”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横着飞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被风吹得团团转的雪沫。我凭着记忆,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艰难地辨认方向。走到后来,腿就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睫毛上结了冰霜,看东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身上的破袄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湿又冷,沉得像铁块,紧紧贴在身上,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吸走了。”

    “手指和脚趾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完全没了知觉,好像它们已经不是我的了。头越来越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胸口那里,又冷又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阿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记忆深处生理性的恐惧被唤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头,也可能是冻硬的土块。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扑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濒临虚脱的恍惚。

    “雪很厚,扑下去的时候,并不太疼,甚至有点软。但那种冰冷,瞬间就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肤,冷得人牙齿打颤,骨髓都好像要结冰了。”

    “我想爬起来,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撑着地,可是胳膊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我蹬着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脸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灌进我的口鼻,我呛了一下,想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漫天的风雪,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屋宇轮廓......一切都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变暗,变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只余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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