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只觉一切在其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穿着一身颇为罕见的‘海天霞’色锦缎常服,这种颜色似蓝非蓝,似灰非灰,在明亮的天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霞彩,质地轻柔垂顺,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致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云水暗纹。”
“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嵌玉腰带,玉质温润。他手中并未持书或把玩物件,只是随意地放在书案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整个人坐在那里,并不如何刻意彰显气势,却自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与这奢华而不失雅致的舱室,以及窗外浩瀚的大海背景,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阿糜的描绘能力颇强,苏凌虽未亲见,但已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气度雍容、身份必定不凡的中年男子形象。
苏凌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跑海贸的行商。
“他见我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地在我身上扫过——那时我身上穿的还是张婆婆用旧衣给我改的、洗得发白且沾满尘污的粗布衣裙,脚上连鞋都没有,只胡乱缠着些布条,头发蓬乱,脸上想必也满是污迹和泪痕,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里,既无嫌弃鄙夷,也无过分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阿糜回忆着当时的感觉,继续道:“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声音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略低一些,但依旧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姑娘受惊了,请坐。’”
“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他并未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姑娘,此处是何地界?看岛上情形......颇为惨烈。为何只剩姑娘一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后怕,这正是我当时最担心被问及的问题。”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的真实身份是绝不能透露的。在没弄清这船队和这东家底细之前,我绝不敢吐露实情。”
她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紧急编造谎言的心境。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用尽量平静但带着哀戚的语气,按照早就想好的故事答道,‘回......回老爷的话,这里......是渤海之外的一座无名小岛,岛上的人叫它‘望潮岛’。小女子名叫阿糜,就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渔家女。’”
“我故意用上了在渔村学到的、带着些许渤海口音的大晋话,让自己的来历听起来更可信。”
“我停顿了一下,悄悄吸了口气,让声音带上哽咽,‘我们这里只是个小渔村,叫......叫‘白沙村’。”
“村子小,人不多,又离大陆远,平日里......平日里还算安宁,但海上不太平,偶尔也会有海盗流窜过来抢掠。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
“我故意将时间说模糊些......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凶狠海盗,突然上了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还放火烧了村子......”
“我说到这里,适当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起来,‘我爹娘,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他们......他们都......’”
“我捂住脸,肩膀耸动,做出泣不成声的样子。”
“我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而真诚,说道,‘原来如此。真是......飞来横祸,百姓何辜!这世道,离中枢稍远,海疆不靖,匪患丛生,苦的终究是升斗小民。姑娘小小年纪,遭此大难,能侥幸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切莫过于悲痛伤了身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乱世’、‘匪患’的感慨,对‘百姓’的同情,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长者在安慰劫后余生的孤女。”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并未放松。他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得几乎挑不出错处,反而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说辞?或者,他并不在意我说的是真是假?”
阿糜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安慰了我几句后,他话锋一转,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姑娘莫怕。我等并非歹人,乃是大晋京都龙台商号的船队,做些往来海外与大晋的香料、瓷器、丝绸之类的生意,在渤海几处大港也有分号。”
“此番是从东洋几个小国采买了些特产香料,正要返回渤海州交接,再转回京都。途经此处附近海域,船上瞭望的水手偶然发现了岛上有烟迹和人影,这才靠岸查探,没想到竟遇上姑娘遭此大难,实乃缘分,也是姑娘命不该绝。’”
“大晋京都龙台商号......”
苏凌心中微微一动。京都龙台,商号林立,其中背景深厚、能与海外通商的大商号也有不少,但无一不是树大根深,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东家”并未说出具体商号名讳。
果然,阿糜接着道:“他说了是龙台的商号,也说了做的生意,甚至提到了渤海有分号,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商号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只以‘东家’自称,我也只能称他为‘东家’或‘老爷’。”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不报具体名号,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是这商号或其背景不便对外人言,要么是这“东家”本人身份特殊,抑或两者兼有。
阿糜并未注意到苏凌的细微神色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听他说是来自大晋京都龙台的商号,我心中先是一松,毕竟是大晋的船只,总比不明来历的夷人船队或海盗好些。”
“但随即又提起——京都龙台,那是我从未想过能去到的地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而且,他言语间虽然客气,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度,以及这船队的规模、这船舱的奢华,都让我觉得,这绝非普通商号那么简单。”
“他介绍完自己,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我的去向上。”阿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她当时面临的关键选择。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问道,‘阿糜姑娘,如今你孤身一人,家园尽毁,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他顿了顿,给了我片刻思考的时间,然后不疾不徐地给出了两个选择。”
“‘若是姑娘顾念故土,或是对这海上生涯心有余悸,不愿远离,我亦可命人留下足够的口粮、清水,以及些许银钱,助姑娘在此栖身度日,等待他日或有转机。毕竟,此岛虽遭劫难,但山林之中,或可寻得生路。’”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中带着更深切的‘怜悯’。”
“‘不过,此岛孤悬海外,经此一劫,人烟断绝,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即便有些许存粮银钱,长久独居,恐也非易事,更兼危险重重。’”
“‘若姑娘愿意,不若随我等船队一同返回大晋。我等此行正是要返回渤海州,抵达之后,姑娘可自去寻亲访友,或是另谋生路。姑娘放心,船资路费,分文不取,全当我商号行善积德,结个善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说得极为诚恳,处处为我‘着想’。留下,给我粮食银钱,看似给了我选择的自由,实则几乎是将我推向绝路——我一个孤女,在刚遭屠戮、尸横遍野的荒岛上,有粮食银钱又能如何?”
“不过是等死,或者成为野兽、或后续可能登岛的海盗匪类的猎物。而跟随船队返回大晋,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路。他甚至连‘分文不取’、‘行善积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仿佛我若拒绝,便是不知好歹,浪费他一番善心。”
苏凌听到这里,已然明了。
这位“东家”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根本没给阿糜选择的余地。他看似悲天悯人,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行事风格,绝非寻常商人。他救下阿糜,或许有几分顺手为之的善念,但苏凌始终觉得,这个所谓的东家目的,并非如他说的那么单纯。
“那么......”
苏凌看着阿糜,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你如何选择?”
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他想听阿糜亲口说出当时的权衡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