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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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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糜停顿了一下,眼中泪光闪烁,声音轻柔而郑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

    “‘爹......娘......’”

    这两个字,她用大晋语说了出来,虽然生涩,却无比清晰。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用同样生涩,但带着一种宣告般认真的语气说,‘阿糜......我叫......阿糜。’”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糜仿佛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她微微颤抖着,继续描述。

    “我记得很清楚,张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直直地看着我。老张头也呆了,举到一半的汤碗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屋里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然后张婆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颤抖着,想要摸我的脸,又像是不敢相信,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张头也红了眼眶,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渔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阿糜的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问。没有问我为什么之前不说话,没有问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张婆婆只是猛地把我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带着海风和鱼腥的味道,还有常年劳作的汗水味......”

    “可那是我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温暖、最坚实的怀抱。她紧紧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会说话了......我家囡囡会说话了......老天开眼啊......’”

    “老张头也凑过来,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两位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婆婆翻箱倒柜,找出不知藏了多久、舍不得吃的一小块麦芽糖,硬塞到我嘴里。”

    “老张头破天荒地喝光了他珍藏的、用来治风湿的劣酒,脸膛红红的,见人就咧嘴笑。”

    “第二天,整个小渔村都知道了,老张头家捡回来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俏丫头,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了!她叫老张头和张婆婆‘爹娘’,她有自己的名字,叫阿糜!是海难的苦命人,惊吓过度失了声,如今好了!”

    阿糜脸上带着泪,却又笑着:“他们逢人便说,拉着我的手,骄傲地让我叫人,让我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们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纯粹的激动和喜悦,那是真真正正,为人父母看到孩子‘开口’的狂喜。”

    “那一刻,我心里既温暖,又愧疚。我骗了他们,我不是什么商人的女儿,我的过往远比海难更不堪......可他们对我的好,却是真的。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阿糜就是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从那天起......”

    阿糜的语气渐渐平稳,带着一种融入新生活的安宁。

    “我才算真正开始融入这个小渔村。我不再只是‘老张头家捡来的哑女’,我是阿糜,是老张头和张婆婆的闺女。”

    “渔村的乡亲们都很朴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海吃海。他们知道我‘会说话’了,更加高兴,对我更好。”

    “在这里,再也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没有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野种’、‘妖女’。”

    “我开始跟着张婆婆学缝补渔网,手指从最初的满是血泡,到慢慢磨出薄茧,飞梭走线,竟也像模像样。我甚至敢跟着老张头,坐上他那条摇摇晃晃的小渔船,出海去。”

    “虽然只是近海,但当看到银亮的鱼儿在渔网中扑腾跳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时,我会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陌生,却又那么畅快。”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那样单纯地、痛快地笑过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真正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日子就像那小渔船下的海水,看似平静,却一天天流淌过去。春去秋来,潮涨潮落。我晒黑了,手掌粗糙了,能熟练地补网,能分辨风向,能腌出好吃的咸鱼......”

    “我自己有时都会恍惚,觉得那个来自靺丸王宫、名叫阿糜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真的已经在那个黎明前的海边死去了。活下来的,就是渤海州孤岛上,渔家女阿糜。”

    “那些靺丸的过往,那些冰冷宫墙内的算计与绝望,那些生身父母的冷漠与利用......都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迹,正在被新的海浪一点点冲刷,变淡,远去。”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就这样,以‘阿糜’这个身份,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渔村里,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嫁给一个朴实的渔家儿郎,生儿育女,侍奉爹娘终老,然后自己也变成像张婆婆那样慈祥的老妪,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眼神也从明亮温暖的回忆,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预示着她所珍视的平静,终将被打破。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直到......”

    苏凌一直凝神听着阿糜的讲述,看着她眼中因回忆渔村三年安宁时光而渐渐亮起的微光,那光芒温暖、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少女应有的、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这让她苍白而绝美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然而,这丝生气并未持续太久。

    当阿糜的话语渐次低沉,说到“我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时,那眼中的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摇曳,随即迅速黯淡、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暗与凄凉。

    那不仅是悲伤,更是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碾碎希望后的空洞与绝望。

    苏凌的心微微一沉。

    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惨剧,此刻几乎能预见接下来阿糜要讲述的,必然是另一场撕碎这一切美好的、血淋淋的变故。他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不自觉攥紧、指节发白的双手,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缓缓开口。

    苏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却奇异地能抚平一丝讲述者翻腾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么?”

    阿糜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苏凌,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那个她永远不愿回忆,却已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血色黄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细弱的呼吸声。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令人心碎的弧度,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不幸......苏督领,若之前那些算是苦难,那之后发生的......便是地狱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痛楚强行压回心底,但声音依旧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平静流淌下去的时候......在我来到渔村的第三年,我刚过完十七岁生日不久......那一天,来了。”

    阿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个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下午。天有些阴,海风比平日大些,带着腥咸的水汽。”

    “爹......老张头,一早就和村里几个相熟的叔伯出海了,说要赶在变天前多下一网。娘......张婆婆,在院子里补渔网,我就在她旁边,学着腌一种新学的鱼鲊。”

    “村里的其他婶娘阿婆,有的在晾晒海货,有的在织补,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一切都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一样,平静,安宁。”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那份最后的安宁牢牢刻在记忆里,与随之而来的惨烈形成最残酷的对比。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惊慌的、变了调的呼喊声,还有......马蹄声!很多,很杂乱,敲打在粗糙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

    阿糜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清晰的恐惧,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尘土飞扬,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杂乱皮甲、手持雪亮兵刃的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呼啸着冲进了我们这小小的、与世无争的渔村!”

    “他们不是官兵,官兵的衣甲不是那样,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眼神里只有疯狂的、毫不掩饰的贪婪、残暴和杀戮!”

    “是海盗!是流寇!还是趁乱打劫的乱兵?我不知道,我也分不清!”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狂笑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渔村所有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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