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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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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凌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适时问道:“既然你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会说大晋话,你们之后......是如何相处的?”

    阿糜从温暖的回忆中抽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早熟的凝重与苦涩。

    “没有沟通,苏督领。”她低声道,“我不敢说话。虽然我那时年纪小,又被吓坏了,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照顾我的那个老太监,偶尔会念叨一些宫外的事,他曾说过,大晋与我们靺丸,是世仇,解不开的世代血仇。靺丸人劫掠大晋沿海,大晋也征讨过靺丸......两边手上,都沾着对方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那眼神清澈却又沉重。

    “所以,尽管我害怕,我惶恐,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踏上了大晋的土地。眼前这些救了我的人,包括那对慈祥的老夫妻,他们......都是晋人。而我,是靺丸人,是他们的世仇之敌。”

    阿糜的嘴角扯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一个靺丸人,一个带着‘王室’血脉的靺丸人,出现在大晋的海边,被大晋的渔民所救......若是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敢想。”

    “那时我虽然小,但王宫里那些明争暗斗、生死倾轧,早已让我明白,有些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所以......”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从我能发出声音开始,我就......装作了一个哑巴。无论他们问我什么,对我多么好,我只用最简单的‘嗯’、‘啊’回应,或者用手胡乱地比划。”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因为惊吓或伤病,暂时失了声,或许以后也说不出来话的......小哑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庆幸。

    “好在,这里只是大晋沿海一个偏僻的、小小的渔村。村民们都很朴实,心思简单。”

    “他们见我长得瘦小可怜,不会说话,便自动为我找好了理由——一个遭了海难、流落至此的哑女。没有人深究我的来历,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他们只是同情我,可怜我,尤其是那对老夫妻......”

    阿糜的眼神再次变得悠远而温暖,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

    “从那时起,我就住在了那对老夫妻的茅屋里。慢慢地,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一直无儿无女、相依为命的老张头和老伴,在海边捡回来了一个女娃娃。女娃娃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但生得眉眼极好,像年画上的玉女似的。”

    “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看老张头两口子一辈子行善,心地好,特意赐给他们的‘哑女’。”

    苏凌静静听着阿糜关于获救后装哑巴、被老张夫妻收留的讲述,眼中神色复杂。

    待她语声暂歇,他才缓缓颔首,沉声道:“听你所述,那场海难虽险,却也终究让你踏上了大晋的土地。渤海州......隔海与靺丸相望,确是沈济舟辖下。你能流落至彼处偏僻渔村,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阿糜轻轻点头,低声道:“是。我虽装作哑巴,不敢开口,但耳朵是闲不住的。那些救我、收留我的晋人......他们说的话,我起初一句不懂,可日子久了,便暗地里留了心,偷偷地听,默默地记。”

    “许是......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前头十几年过得太苦,总得给我点什么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对言语之声,似乎天生就多一分敏感。不到三个月的光景,他们日常说些什么,我竟能听懂七八分了。”

    “也从他们偶尔的闲谈中得知,那小渔村,确实是在渤海州最东边,一个靠近靺丸海域的孤悬小岛上,村里人大多靠打渔为生,与外界联络不多。”

    “嗯。”苏凌若有所思。

    “渤海孤岛,与内陆隔绝,消息闭塞,对你隐藏身份,确是再好不过的去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糜脸上,带着探究。

    “那里距京都龙台,何止千里之遥,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数州之地。你后来,又是如何离开那世外桃源般的渔村,千里迢迢来到这龙台城?又是如何......与惊戈相遇的?”

    阿糜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那些因为提及老张夫妻而泛起的温暖微光,渐渐被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与颠沛流离的艰辛。

    “苏督领问起这个......”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漫长往事特有的飘忽与沧桑。

    “那在渔村的三年......是我这一生中,偷来的,最像‘人’过的日子。”

    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风咸湿、日子简单的小渔村。

    “我在那小渔村,一住便是三年。从被救起时的约莫十四岁,长到了十七岁。”

    阿糜的声音轻柔起来,带着深深的怀念。

    “日子自然是清苦的。老张头......哦,就是救我那对老夫妻,村里人都叫他老张头,张婆婆。”

    “他们无儿无女,只有一间破茅屋,两亩薄田,一条用了不知多少年、补了又补的小渔船。吃的多是杂粮糙米,就着咸鱼干、海菜汤,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穿的更是补丁摞补丁,我的衣裳,都是张婆婆用她的旧衣改的,宽大不合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暖至极的、近乎梦幻的笑意。

    “可他们对我......是真好。”

    “那种好,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嘘寒问暖挂在嘴边,是藏在点点滴滴里的。”

    “张婆婆总会把碗里不多见的、稍微稠一点的粥舀给我,自己喝那清汤寡水的;夜里海风大,她总担心我冻着,把自己的破棉被大半盖在我身上,自己缩在角落;我初来时身上有伤,又惊惧过度,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每次都是她第一时间轻轻拍着我,哼着不成调的、沙哑的渔歌,哄我入睡......”“她的手很粗糙,拍在背上有些刮人,哼的歌也跑调,可那时候,我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最安稳的依靠。”

    阿糜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有些哽咽。

    “老张头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出海,沉默地补网。”

    “但他每次回来,若是网里有了稀罕些的、卖相好的小鱼小虾,总会挑出来,让张婆婆单独煮了给我吃,说‘丫头身子弱,得补补’。”

    “我学着补渔网,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泡,他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出海回来,会带回一小罐不知从哪里讨来的、气味刺鼻的鱼油,让张婆婆给我涂上,说能好得快些......”

    “那三年,我就像他们真正的女儿一样,被呵护着,被疼惜着。虽然日子清贫,但心里是安稳的,踏实的。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用再害怕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目光,不用担心哪一天,三尺白绫就会悬在梁上......”

    阿糜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安逸,也最像‘家’的时光。”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能从阿糜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平凡而珍贵的温暖。

    这温暖,对她这样一个从冰冷宫廷和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人来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我一边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阿糜继续道,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庆幸的沉稳。

    “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我继续偷偷地、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大晋的语言。”

    “渔村闭塞,言语质朴简单,反而更适合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人从头学起。我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口型,在心里默默模仿。”

    “大约在渔村住了一年多以后,我已经能听懂他们几乎所有的日常对话,甚至一些简单的渔谚、俗语,也能明白个大概了。而且......”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紧张、期待与温暖的奇异光彩。

    “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能试着说出来了。”

    “虽然发音肯定奇怪,语调也可能不对,但基本的词句,似乎能在心里组织起来了。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不是对别人,是对张婆婆和老张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那是一个黄昏,老张头打渔回来,收获不错,张婆婆熬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鱼汤。我们三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木桌旁,昏黄的油灯映着他们慈祥而满足的脸。”

    “我看着他们,看着张婆婆小心地把鱼肚子上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看着老张头憨厚地笑着,把汤勺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涨得满满的,一种酸酸涩涩、又暖得发烫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哑’下去了,至少,不能对他们‘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说道:“我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们。张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动作,温和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涩,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古怪腔调,但我很努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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