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忍不住吐槽:“你再这么下去,我店里的客人都要被你赶跑了。人家来买面包,一看你这副样子,还以为我店里死人了呢。”
崔国民依旧苦着脸,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你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那个大师也去帮郭大炮澄清了,怎么还不把人放出来?”
秦浩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崔国民对面:“大师只能证明郭大炮去江边是有正当理由的,但是不能完全洗脱他的嫌疑。警察这段时间应该也是在寻找新的证据,在洗脱郭大炮的杀人嫌疑之前,是不会放他出来的。”
内地的司法系统直到1996年才明确了“疑罪从无”原则。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只要郭大炮有嫌疑,又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不是凶手,警察就可以继续羁押他。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没办法。
崔国民有些泄气,肩膀垮了下来:“那咱们做的这些……不是都白做了?找大师,跑前跑后,花了那么多功夫……”
“怎么能说是白做呢?”秦浩认真地说:“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这位大师,郭大炮这个案子可能已经移交检察院了,甚至可能已经判刑了。至少现在,警方还在寻找新的证据,还在调查。只要新的证据对郭大炮有利,就能洗脱他的杀人嫌疑。”
崔国民沉默着,没说话。道理他都懂,但心里的自责和焦虑,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秦浩见他依旧闷闷不乐,知道他还在为那句“随口一说”自责,于是岔开话题:“对了,小雪最近怎么样?”
提到郭小雪,崔国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摇头叹息:“比以前更孤僻了。我去看过她两次,她都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发呆。听二胖说,学校里不少孩子说她爸是强奸杀人犯,在排挤她,不跟她玩。她本来朋友就不多,现在更是一个都没有了。”
秦浩心里一沉。郭小雪这孩子,确实可怜。母亲早逝,爷爷瘫痪在床,父亲现在又被关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要照顾老人,还要承受外界的非议和歧视。
“这孩子也真是够可怜的。”秦浩说:“这么小年纪,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人。她爷爷现在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动不了,话都说不了。”崔国民说:“小雪每天放学回去,要给他做饭、喂饭、擦身子。一个孩子,哪干得了这些?我看她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没血色了。”
秦浩想了想:“要不一会儿你带几块蛋糕过去看看她?孩子都爱吃甜的,或许能让她高兴点。”
“这种事让二胖去就好了。”崔国民说。
秦浩看着他:“你指望二胖能把好吃的带给谁?他那个馋嘴,走到半路说不定就自己吃了。”
崔国民一想也是。二胖那孩子,对吃的有种执念,让他带吃的给别人,确实不保险。
“行,一会儿我去一趟。”崔国民站起来。
一个小时后,崔国民回到蛋糕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
“怎么了?”秦浩问。
崔国民抬起头,眼圈发红:“小雪那孩子……太懂事了。我去了,她正在给她爷爷喂饭。老爷子吃一口,吐半口,弄得到处都是。小雪也不嫌脏,一点一点收拾,还轻声细语地哄她爷爷。我看得……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说,郭大炮要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小雪可怎么办?一个孩子,要照顾瘫痪的老人,又要上学,还要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这日子怎么过?”
秦浩也叹了口气。这个情况,他也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郭大炮尽快出来。
“小雪一个人还好办,咱们可以帮忙照顾。”秦浩说:“但她爷爷那个状态……没有专业护理,光靠一个孩子,根本不行。时间长了,小雪累垮了,老爷子也好不了。”
崔国民抬手想给自己一耳光:“让你碎嘴子!让你胡咧咧!”
“要不我再给你来一对称?”秦浩调侃道。
崔国民下意识抬手去挡:“得了吧就你那手劲,回头把我牙都打掉了。”
笑闹间,郭小雪忽然哭着闯了进来:“崔叔,季叔,我爷爷他……”
崔国民赶紧往郭小雪家里跑,秦浩一边安抚郭小雪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
……
还好送去的及时,郭大炮老爹的命算是保住了,不过随之而来的是一天一两百的住院费,郭大炮卖猪肉赚的那点钱基本都填进老爷子的无底洞里了,压根没什么积蓄,要不是崔国民跟秦浩接济,估计郭小雪连饭都吃不起了。
崔国民办完手续回来,看着缴费单,满脸愁容:“这医院真不是人来的地方。遭罪不说,这钱也太不经用了。刚交了一千押金,一下就没了。医生说后续治疗还得花钱,一天一两百是最少的。”
秦浩看着坐在长椅上、瘦瘦小小的郭小雪,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孩子太苦了。
“住院的钱我来付吧。”秦浩叹了口气:“但是总不能一直让小雪陪床吧?她白天还得上课。晚上睡不好,白天哪有精神学习?”
崔国民想了想:“不行请个护工吧。钱我来出。”
秦浩也没有跟崔国民去抢着买单,现在崔国民有一种赎罪心里,不让他干点什么,他估计得内疚一辈子。
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崔国民的母亲——也就是老太太,后来急性胰腺炎,没抢救过来。
“对了国民。”秦浩认真地说:“回头你让老爷子跟老太太也来医院检查一下。年纪大了,身体得注意。要不然跟郭老爷子似的,自己遭罪不说,还得让小辈来照顾。”
崔国民闻言,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他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郭老爷子,又想起自己父母确实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
“你说得对。”崔国民点头,“明天我就带爸妈来检查。”
……
第二天中午,秦浩正在后厨操作间做面包,准备下午的营业。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操作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崔国民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给了秦浩一个熊抱。
“干嘛呢?”秦浩笑骂,推了推他:“我可警告你啊,我对男人可没兴趣。”
崔国民松开手,眼圈红红的,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我今天一早,就带爸妈来医院检查了。”崔国民声音有些颤抖:“医生给老太太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查出来胰腺炎!还好是早期没法做!医生说,如果再晚几个月,一旦急性发作,有可能会引起器官衰竭,到时候就危险了!”
秦浩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拍拍崔国民的手:“行了行了,别这么激动。老太太没事就好。我也是有感而发,看到郭老爷子这样,就想到你们家。年纪大了,是该定期检查。”
下午的时候,崔老爷子也专门来到蛋糕店。拉着秦浩,说什么都要请他去鼎庆楼吃顿饭。
“老爷子,您太客气了,真不用……”秦浩推辞。
“不行!必须去!”崔老爷子态度坚决:“这顿饭,必须吃!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老头子!”
秦浩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鼎庆楼的包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菜。崔老爷子亲自作陪,崔国民也在。老爷子说什么都要给秦浩倒酒,倒得满满的。
“季强,这杯酒,我敬你!”崔老爷子端起酒杯,神情严肃:“多亏你提醒,让我老伴儿去检查。医生说,再晚几个月,就危险了。这份恩情,我们崔家记一辈子!”
秦浩赶紧端起酒杯:“老爷子您这就折煞我了。要不是您这十年来的照顾,我早就饿死、冻死了。这份恩情,我才该记一辈子。”
“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客气了。”崔老爷子摆摆手:“都在酒里!干了!”
“老爷子您慢点儿喝……”秦浩话还没说完,老爷子已经一仰头,把一杯白酒全干了。
秦浩没办法,也只好干了。
“来,吃菜吃菜!”老爷子又给秦浩夹菜,热情得不行。
一顿饭吃下来,崔老爷子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在鼎庆楼当学徒的事,说起怎么把崔国民拉扯大,说起对女儿的思念……说到动情处,老爷子眼眶都红了。
秦浩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能理解老爷子的心情。这一家人,确实不容易。
最终老太太在医院里治疗了二十天,崔老爷子跟医生反复确认后,这才同意让老太太出院回家。
崔老爷子亲自下厨在家里办了一桌丰盛的家宴,秦浩也在受邀之列。
“对了,二胖你爸是明天出狱吧?”酒宴喝到一半,崔国民忽然问了一句
二胖兴奋地点头:“嗯。”
顿时,餐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崔老爷子对霍东风一肚子怨言,用后世的眼光来看,霍东风就是个标准的黄毛,把他当心肝一样养大的闺女给搞大了肚子,自己还进了监狱,导致他女儿只能远走日本,换做哪个父亲都恨不得把这黄毛剁成肉酱去喂狗。
老太太也是抱着二胖直掉眼泪,二胖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说是外孙,实际上跟亲孙子没什么区别。
李小珍狠狠拧了崔国民一下:“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秦浩却陷入沉思,看样子明天有必要会一会这位东林三侠之首的霍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