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
夜色中,小楼洞开的门总有一股神秘的味道,里面火光幽幽,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鬼影幢幢,然而他既已来到此地,便再没有退怯的理由,更何况,他又何曾胆怯过?就算有过,那也是唯一一次的胆怯,如今的他脱胎换骨,再清楚不过怯懦无法解决任何事,它只会让人画地为牢,深陷泥沼。
门内深幽,挚红的身影像是被黑洞洞的大门吞没,随着门簪落下,挚红只觉得好似与人间隔绝,他来过重楼多次,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定定看向小楼的主人,火光摇曳,映照在那人总是平淡不惊的脸上,然而那张脸随着光影变幻,只让挚红觉得昳丽非常,好似世间绝色,真真令人叹为观止。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令你觉得匪夷所思,我会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毕竟在此之前,我并未向你透露过半分,尽管你可能早有猜想。”应皇天的语调是挚红从不曾听过的低和沉,仿佛戴着命运的枷锁,又像是被浓浓夜色包裹,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挚红在应皇天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那显然是为他准备的,那么他若不来呢,是否应皇天就只能一个人承受,连个能吐露真相的对象都没有?又或许,自己也将与他对立,再也没有与他交谈的机会?
思绪有些飘忽,应皇天的话再度将他的心神拉了回来:“我已大致捋了时间线,所有的事,应都源于传说中的那场大战,涿鹿之战。”
应皇天说话少有赘语,又言简意赅,看似直白,但并非这样直白就能跟上他的思路,挚红多数时候只在宴会或祭祀活动中与他攀谈几句,然而偏偏几次人生大事都与他有所交集,更是屡次被他所搭救,这就致使挚红对应皇天的感情很是复杂,他当初只对应皇天感到好奇,如今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感激和钦慕,他与应皇天只相差一岁,可是对人对事却远没有应皇天来得淡然和冷静,他曾经自认为经历过大风大浪,现在只觉得与应皇天比起来,自己的经历大概是小巫见大巫,几次所遭遇的事更是闻所未闻,是以应皇天言他“早有猜想”,只是挚红觉得再如何猜想,真相恐怕都过犹不及,绝不会在他的想象之中。
“涿鹿之战,黄帝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这场大战挚红自是耳熟能详,尤其蚩尤被传为主兵之神,说他耳鬓如剑戟,头有角,铜头铁额,兽身人语,以金作兵,率兄弟八十一人,睥睨九黎,威震天下。
“蚩尤究竟是否半人半兽,谁也不知晓,如今却被传得凿凿有据,和黄帝脱不了干系。”应皇天道。
“你是指黄帝‘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一事?”挚红问。
“不错,我曾讲过,自来胜者为王,从无言败者之勇的做法,就算有,也绝无可能出自大败蚩尤的黄帝之手,是以将蚩尤半人半兽之形象传于后人一事,必定另有缘由。”应皇天道。
“但是此战毕竟太过久远,到底真相如何,又有何人能真正明了?”挚红疑惑道。
“有。”应皇天道。
挚红顿时想起三日前应皇天曾提及过的“传承”,不禁问:“你是指,巫氏一族?”
“你当听说过巫彭为黄帝之臣一事,另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操不死之药’之说吧?”
“倒是听过。”挚红点头。
“据说黄帝进入东夷活动地区时,‘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我个人认为,此形象则更符合一代帝王的排场,而且在我看来,黄帝此人好大喜功,大败蚩尤以后,他的权力和地盘在当时业已达到顶峰,试想一下,一个人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会追求什么?或者说,还能追求什么?”应皇天缓缓道来,并问挚红。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回答,更何况应皇天在这之前还有过提示,因此挚红想都不用想,便道:“长生不死。”
“那么巫彭、不死药以及黄帝之间的关系,便极易推测。”应皇天道。
“你的意思是说,巫彭乃至巫氏一族,皆在为黄帝炼制不死之药?”挚红问着,又想道:“那么为什么是蚩尤?和蚩尤半人半兽又有何关联?”
“蚩尤一族,哪怕不是半人半兽,必定有其特殊之处,或许生来高大威猛面似猿人,又或许天生便有驭兽之能,总归他们的力量和能力是黄帝继不死之药以外最想得到的东西,巫彭既在炼制不死之药,那么蚩尤以及其氏族败于黄帝之手,他们的下场便可想而知。”应皇天语意微沉,再道:“事实上,你我也已不止一次涉足此事的延续,那些位于地下宫殿的实验场,那些囚笼那些残骸,无论是关于人还是关于兽,想来皆源于巫氏一族。”
挚红自然不会忘记三年前鄂王城坍塌之后所暴露出来的地下宫殿,像那样的地方后来陆续被应皇天找到几处,现在听他所言,挚红才总算明白过来,应皇天之所以一直在追踪类似的地点,正是基于这些推想,而事实上,既然这些地点一一被发掘,那么曾经的推想便也不再是推想,而是切实存在过的证据,亦是无可辩驳的罪恶行径!
光是现场的斑斑血迹,充满各色刑具和铁链的囚笼,还有偌大的用来实验的铁台,那些堆成小山似的残骸,就能想象得到那些实验的恐怖和残酷程度,若是源自黄帝时期,那么到底有多少生灵陷落于此?而时至今日,实验又会有怎样的转变?又是从何时演变成如今的模样: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蚩尤半人半兽,或许正是为掩饰这些实验而打的幌子,至于不死药,一直隐匿在这些实验的背后,至今我并未有所获。”应皇天淡道。
“巫氏一族应该从没有研制出不死药来吧?”挚红道,毕竟黄帝死了,且世上也没有不死人的传闻,当然,若是真的存在不死之人,除非他们自愿露面并提出证明,否则未必有人肯信,换言之,这些人若是存在,那么便以隐匿为主,从不被世人所知晓,但最大的疑问还是:他们当真存在吗?
“有记载言‘不死民寿,不死’,却并无下落。”应皇天只道。
“难道你觉得世上真有‘不死之人’?”挚红不由问。
“是否不死尚不得而知,但是寿长之物确实存在,只不过那些都不是人,可能它们的寿命本就漫长,又或许它们自有延寿的秘密。”应皇天道。
挚红闻言顿时明白过来:“你这么说,是指巫氏一族炼制不死药,很可能从那些寿长之物着手?”
“时至今日,诸如蛟龙、毕方、风伯、雨师、包括女魃等助黄帝得胜的盟友,都不知下落,成了传说中的神物或是神人,从未有人再见过它们,除了一个人。”应皇天如是道。
挚红不禁要问:“是何人?”
应皇天垂落眼睫,在他淡漠的脸上映下两道深影,而后轻吐出一个字,回答挚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