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遍遍回放白天的交易数据,想找到那堵墙的裂缝;
有人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对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重演每一个决策节点,想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有人在曼哈顿的深夜一个人沿着第五大道走了很久,从中央公园走到华盛顿广场公园,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们想不明白。明明算准了兄弟集团在亚洲和欧洲同时受挫,明明算准了叶风的资金链会在一天之内绷到最紧,明明算准了那几只“秃鹫”会在合适的时机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他们什么都算准了。但有一件事他们没算到——杨革勇的钱比他们预估的多了好几个数量级,索罗斯的进场速度比他们预估的快了好几倍,叶风的底牌比他们预估的厚了不知道多少层。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叶风打牌,打到最后才发现,叶风手里根本没有牌。牌全在别人手里。
杨革勇帮他出了一对,索罗斯帮他出了一手同花顺,叶威廉帮他出了一串顺子。而叶风自己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动过。
不是因为他不会打牌,是因为他不需要打牌。替他打牌的人,比他更会打。
曼哈顿的清晨,阳光还没照进华尔街的峡谷。叶风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喝,目光落在屏幕上。兄弟集团的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已经稳住了,开盘后应该不会再有大波动。
那几家对冲基金的子弹基本打完了,短时间内组织不起第二次进攻,而更关键的是,他们知道对方手里还有多少弹药,但对方不知道。
这个信息不对称,会让所有试图再次出手的人犹豫。一犹豫,就错过了时机;一错过时机,就再也找不到了。
门被推开了。叶威廉走进来,满头是汗,领带歪了。他在叶风对面坐下,松开领带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查到了。”
叶风抬起头,看着他。“那四家对冲基金的资金来源。一层一层地扒,扒了七层。
开曼、卢森堡、香港、特拉华、百慕大、新加坡、爱尔兰——
七个壳公司,七个注册地,七个法人代表。每一层都是合法的,每一层都查不到真实出资人。
但第七层底下,有一个账户。”叶风没有说话。叶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的纸条,打开放在桌上,是一个银行账号。
“这个账号属于谁?”
“查不到。账号在瑞士,匿名账户。但我查到了这个账号的资金流向。过去半年,这个账号向那四家对冲基金累计汇入了超过百亿美金。
而同一个账号在三年前,曾经向另一个账户汇过一笔钱。那个账户,属于波音公司的一个退休高管。”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叶风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威廉,这件事,不要再查了。”
“不查了?好不容易查到——”
“查到这儿就够了。”
叶威廉不懂。叶风没有解释。他端起那杯终于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威廉,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查到了,你就要处理。处理了,就要得罪人。得罪了人,就要承担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叶威廉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承担不起。所以不需要让他去承担。
叶风放下杯子,声音放低了。“把这份资料存好。存三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爷爷手里。现在不用。以后什么时候用,等我的通知。去吧。”
叶威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哥,你说,他们还会再来吗?”
叶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会。但不是现在。他们需要时间重新集结兵力,需要时间找到新的突破口,需要时间说服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站到他们那边去。”
“这段时间,我们也需要。我们需要让天山发动机拿到FAA的证,让军垦一号飞上天。谁先跑完这个赛程,谁就赢了。”
“他们跑的是阻拦的赛程,我们跑的是超越的赛程。不一样的跑道,但终点线在同一条线上。谁先撞线,谁说了算。”
叶威廉走了。门关上了。
军垦城,研发所。叶海和阿依古丽站在试验台前。第四台原型机的最后一次测试数据已经全部出来了。
各项指标不仅满足设计要求,在某些关键参数上甚至超出预期。发动机像一颗被锤炼到极致的心脏,安静地躺在试验台上,等待它即将承载的使命。
叶雨平走进来,站在他们身后。他看着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和传感器,看了很久。
“叶海,阿依古丽,你们过来。”
两个人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军垦一号的首飞,定了。”
叶海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在军垦城机场。周司长提议的,上面批了。发动机从哪里造出来的,就从哪里飞上去。”
叶海没有说任何话,走过去抱住了父亲。叶雨平愣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他的手很大,拍的力道很重,像在检查一台发动机外壳有没有裂缝。但叶海知道,那不是检查,是回应。
阿依古丽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拥抱的父子。她说了一句哈萨克语。叶海松开父亲转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什么意思?”
阿依古丽看着他。“我说,天山不会忘记你们。”
叶海没有说话,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沙停了。天很蓝,阳光很好。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跑道的尽头抵着山脚。
从这里起飞的飞机,会正对着那座山,一路往上,穿过雪线,穿过云层,穿过对流层平流层,飞到所有山峰的上面去。那里没有阻拦,只有天空。
纽约,曼哈顿。苏西的竞选办公室。马克把最新的民调数字贴在墙上。苏西的支持率从百分之二十三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九。
华尔街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过去没多久,苏西·沃顿在民调中上涨了几个百分点,直接吞噬了共和党候选人的大部分流失票仓。
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选民用自己的选择在两张牌桌上同时下注——
在苏西的牌桌上押上了对她直率个性的认可,在兄弟集团的牌桌上押了默许。
马克站在那面贴满民调数据的墙前面点了一根烟,只抽了两口就掐灭在地上。
“苏西,你知道这百分之六是从哪里来的吗?”
苏西看着他。“哪里?”
“不是从民主党那边来的。是从共和党那边来的。共和党的选民对两党轮替的厌倦比民主党选民来得更早、更猛、更彻底。他们不想再捏着鼻子投票了。”
“你给了他们一个不用捏鼻子的理由——你说真话。一个说真话的候选人,在今天的米国政坛里不是一种立场,是一种稀缺资源。”
苏西看着马克没有说话。拉开抽屉拿出那枚胸针。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两颗小小的红色的星。
她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双眼睛,感受红宝石表面微凉而细腻的触感。这枚胸针在她衣襟上别了好些天了,每次戴上都有人夸好看。
没有人知道这枚胸针是谁设计的,也没有人知道这枚胸针背后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兄弟集团的财务报表,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苏西把胸针别在衣襟上,站起来。
“走吧。该去机场了。”
“去哪?”
“军垦城。”
马克愣住了。“军垦城?去那儿干什么?”
苏西笑了一下。“去看军垦一号。”
华盛顿飞剧本垦城的航班,每周三班,飞行时间差不多要一整天。
苏西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马克坐在她旁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他知道苏西不是在度假,不是在视察。
军垦城机场,叶茂站在到达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拿牌子。
但苏西一眼就认出了他——叶家的人走路的样子都一样,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沃顿议员,欢迎。”
“叶局长,辛苦了。”
两个人握了握手。叶茂拉开车门,苏西坐进去,叶茂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往军垦城开。
苏西看着窗外的戈壁滩。这是她第一次来XJ,第一次看到戈壁滩。比想象中更荒凉,也比想象中更辽阔。天很低,地很平,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从这头拉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叶局长,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挺好。每天下棋,喝茶,看杏花。”
“杏花?现在还有杏花?”
叶茂笑了。“有。晚开的那些,还在撑着。等你们到了,应该还能看到几朵。”
苏西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军垦城。街道不宽但很干净,两旁的白杨树高耸入云,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亮,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拍。
车子在一栋老宅门口停下来。苏西下了车,站在门口。院门没关,她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杏树,花快落尽了但还有几朵在枝头撑着,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像蝉翼。
树下坐着两个老人,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端着奶茶碗。
看到苏西走进来,两个人都没有站起来。叶雨泽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西面前,伸出手。
叶雨泽握住她的手。“来了。”
“来了。”
苏西看着这位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是身材依然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沙吹了几十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叶伯伯,我代表未来进步党,正式请求战士集团和兄弟集团,支持天山发动机的国际化进程。不是资金支持,是技术支持,是标准支持,是话语权支持。”
安静了几秒。
叶雨泽松开她的手,拄着拐杖走回杏树下,坐下来。端起茶杯,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没有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
“苏西,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天山发动机捐给国家吗?”
苏西摇了摇头。
叶雨泽看着头顶那几朵还在撑着的杏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回答他,又像在问他。
“因为发动机不是叶家的,是国家的。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是一个民族的国家。民族不是一辈人的民族,是代代人的民族。”
“我把发动机捐出去,不是捐给政府,是捐给这个民族。给这个民族争一口气。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让人高看你一眼,是为了让你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苏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头顶的杏花。
“你来,我欢迎。你坐,我陪你喝杯茶。但你要记住,你来,不是来看叶家的。是来看军垦城的。军垦城不是叶家的军垦城,是几代军垦人用青春和热血铸就的城。”
苏西在那个眼神里看到比政治更郑重的东西,比权力更永恒的东西。是石头,是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磨掉了棱角但磨不掉硬度。
是水,是天山上的雪水,从山巅流下来浇灌了这片土地,流向更远的地方,汇入更大的河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