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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伦敦,冷得扎手。
杨成龙坐在宿舍里,对着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天马”过去三个月的销售数据。
意大利买手店的两批定单,一共一百五十条围巾,销售额一万五千欧元。
德国电商平台试销了五十条,卖掉了四十一件。
法国那个时尚博主的联名款还没推,但已经在Instagram上攒了两千多个粉丝。
数字不大,但方向对了。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手机响了,是林晚晚的视频通话。
“晚晚。”他接起来,屏幕里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里,身后是一面贴满便签的墙。
那些便签上写着客户信息、订单进度、物流单号,五颜六色的,像一面旗。
“你还在加班?”林晚晚看着他的黑眼圈,皱了皱眉。
“你不也是。”
“我在杭州,才晚上十点。你那边都凌晨两点了。”
杨成龙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果然,凌晨两点十七分。
“忘了看时间。”他挠了挠那头卷毛,“在看报表,意大利那边第三批订单的数量还没定。”
林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他睡觉。她沉默了一下,说:“杨成龙,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干练的、雷厉风行的样子,而是有些犹豫,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我爸妈……”她咬了咬嘴唇,“他们让我回国。”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回国了吗?”
“不是这个回国。是……回家。不要再出来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他们给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银行。朝九晚五,稳定。他们说我在外面漂了太久了,该安定下来了。”
杨成龙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林晚晚家里是什么情况。父亲是杭州一个事业单位的中层,母亲是中学老师,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缺钱。
他们只有林晚晚一个女儿,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最好的。送她学法语,送她去巴黎读书,花了多少钱,从来不算。
但他们对林晚晚的期望也很简单——找个稳定工作,嫁个靠谱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怎么想?”杨成龙问。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在伦敦待了那么久,本来以为会留在那里。但你知道的……后来出了那些事。”
她没有说“那些事”是什么,但杨成龙知道。那个劈腿的法国男友,那段烂掉的四年感情,那些一个人在巴黎流过的眼泪。
“回来之后,我以为在杭州也能过得挺好。”
林晚晚继续说,“但你来找我之后,我又开始想了。想那些在巴黎的日子,想那些在塞纳河边散步的傍晚,想那些在咖啡馆里写论文的下午。”
“不是想他,是想那种……活着的劲儿。”
她看着屏幕里的杨成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你让我帮你做围巾生意,我特别高兴。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有事干了。”
“每天跟客户发邮件、跟工厂对接、跟物流公司讨价还价,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可现在,我爸妈说,这都是不正经的事。一个女孩子,不好好上班,整天折腾什么跨境电商。他们说我疯了。”
杨成龙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晚,”他说,“你想做这个吗?”
“想。”她没有犹豫。
“那你就做。”
“可我爸妈——”
“我来跟他们说。”
林晚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跟你爸妈说。”杨成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让你跟家里翻脸。我是说,我去跟他们谈谈。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在瞎折腾,是在做一件正经事。”
林晚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确定?”
“确定。”杨成龙说,“你等我。我下周飞杭州。”
挂了视频,杨成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伦敦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窗台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爷爷。”
“嗯。”杨革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
“爷爷,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有个女朋友,叫林晚晚。杭州人。她在帮我做‘天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就是你爸说的那个,做外贸的女娃?”
“对。”
“嗯。”杨革勇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呢?”
“她家里让她回杭州上班,不让她做这个了。我想去跟她爸妈谈谈。”
又沉默了五秒钟。
“你去谈?”杨革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会谈吗?你嘴那么笨。”
杨成龙挠了挠头。“不会谈也得谈。”
杨革勇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家孙子终于长大了的笑。
“行。你去谈。谈不拢了,给我打电话。我跟你一起去。”
“爷爷,你——”
“怎么了?我不能去杭州?我还没去过杭州呢。听说西湖挺好看。”
杨成龙的眼眶热了一下。
“爷爷,不用你出面。我自己能行。”
“行。”杨革勇说,“你自己去。但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在做正经事,不是在求人。挺直了腰杆说话。”
杨成龙握着手机,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杨革勇看不到,但他知道爷爷能感觉到。
“记住了。”
一周后,杨成龙飞到了杭州。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杭州了。第一次是去年九月,林晚晚刚分手,他翘课跑来,在楼下等了六天。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送“天马”第一批货的样品,待了两天。这次是第三次。
他提前订好了酒店,在林晚晚家附近的一个快捷酒店。到了之后先给林晚晚发了个消息,然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衣服是叶归根帮他挑的。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不贵,但看着精神。
“别穿西装,”叶归根在视频里说,“太正式了,像去谈生意。也别穿得太随便,像去蹭饭。穿得干干净净的,像个正经小伙子就行。”
杨成龙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确实挺正经的。
林晚晚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一些。
“紧张吗?”她问。
“还行。”杨成龙说,然后伸手摸了摸耳朵。
林晚晚笑了。“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杨成龙把手放下来。
“有一点紧张。”
“走吧。”林晚晚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林晚晚家在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杨成龙的心跳快了不少——
不知道是爬楼梯累的,还是紧张的。
门开了。林晚晚的妈妈站在门口,五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审视之间。
“阿姨好。”杨成龙把手里拎着的礼物递过去——两条“天马”的围巾,一条红色的,一条灰色的,用礼盒装好,系着丝带。
“这是北疆的手工围巾,羊毛的,送给您和叔叔。”
林妈妈接过礼盒,看了一眼,没拆。“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对面是一台大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好。
林晚晚的爸爸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叔叔好。”杨成龙站在茶几前面,腰挺得很直。
林爸爸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吧。”
杨成龙坐下来。林晚晚坐在他旁边。
林妈妈端了三杯茶出来,在对面坐下。四个人面对面,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但谁也没动。
“杨成龙,”林爸爸先开口,“晚晚跟我们说了你的事。你在英国读书?”
“是的,叔叔。在伦敦大学学院,学商科。”
“家里是做什么的?”
杨成龙想了想。他不想把杨革勇那些事搬出来,那不是他的,是他爷爷的。
“家里在北疆,养马的。”他说,“我爷爷有一个马场,养汗血马。”
林爸爸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养马的?”
“对。但我现在做的事,跟家里没关系。”
杨成龙坐直了身体,“我在做一个品牌,叫‘天马’,卖北疆牧民的纯手工羊毛围巾到欧洲。晚晚在帮我做欧洲市场的销售。”
林妈妈皱了皱眉。“就是那个网店?”
“是的,阿姨。但不仅仅是网店。”杨成龙从背包里掏出一摞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的销售数据。意大利的两批订单,一百五十条围巾,销售额一万五千欧元。”
“德国的电商平台试销了五十条,卖掉了四十一件。现在正在跟一个法国时尚博主谈联名款。”
他把文件推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给林爸爸看。订单、发票、物流单、客户反馈,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我们的利润率大概在40%左右。三个月,净利润差不多四万人民币。规模不大,但增长很快。”
林爸爸翻了翻那些文件,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被打动,而是有些意外。
“你一个学生,怎么想到做这个?”
杨成龙想了想,说:“因为我见过那些牧民。”
他讲了哈布力大爷的故事。讲了那个赶了三天三夜羊来送杨威的老人,讲了哈布力大爷的老伴坐在毡房门口织围巾的样子,讲了那些围巾在红山牧场一条只卖几十块钱、到了欧洲能卖一千多。
“我爷爷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顿了顿。
“那些牧民织了一辈子围巾,一条只卖几十块。我帮他们卖到欧洲,一条能卖一千多。这多出来的钱,不是我的,是他们的。我只是搭了一座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爸爸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你跟晚晚,”林妈妈说,“是什么关系?”
杨成龙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低着头,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
“男女朋友。”杨成龙说,“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林妈妈的表情复杂了。“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
“异地?”
“我们在伦敦同居。她回来后天马’的事让我们每天都有联系。不是那种……光谈恋爱的异地。是一起做事的。”
林爸爸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杨成龙,”他说,“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晚晚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在巴黎受了那么多苦,回来之后好不容易安定了,又要折腾什么跨境电商。我们不是反对她做事,我们是怕她再受伤。”
杨成龙点了点头。
“叔叔,我明白。”他说,“但我跟那个前男友不一样。”
他看了看林晚晚。
“他不会在晚晚难过的时候飞八千公里来找她。”他说,“但我会。”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的这头移到那头。
最后,林爸爸叹了口气。
“吃饭吧。”他站起来,“你阿姨做了红烧鱼。”
杨成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叔叔。”
那天晚上,杨成龙在林晚晚家吃了晚饭。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林妈妈的手艺很好,杨成龙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林妈妈收拾碗筷,林爸爸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跟杨成龙聊天。
“你那个‘天马’,”林爸爸说,“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杨成龙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想注册一个公司。不是网店,是正式的外贸公司。”
“晚晚在国内负责供应链和欧洲市场的客户维护,我在伦敦负责品牌推广和新渠道开发。现在意大利和德国都有了稳定的客户,下一步要打开法国市场。”
“注册公司要钱。”
“我有投资。五万英镑,一个朋友投的。”
林爸爸看了他一眼。“什么朋友?”
“兄弟。”杨成龙说,“过命的兄弟。”
林爸爸没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色。
“成龙,”他说,“我不是老古董。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但晚晚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替她想。”
“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信。但你得让我看到,你不只是说说。”
杨成龙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叔叔,您会看到的。”
回到酒店,杨成龙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妈好像没那么反对了。”
回复来得很快。“我妈说你是老实人。”
杨成龙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实人才好。”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心里热了一下。
“晚晚,”他打字,“等公司注册了,你就是‘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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