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幺,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
“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于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并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内,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锵然作长鸣。其声穿行于妖土,而共鸣于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宁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于天下耳目。
就在宁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将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
但并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并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宁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宁——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骜五指骤收,拳停于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宁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骜走进宁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并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将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历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着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争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争。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苏醒,三刑宫将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众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诏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冲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着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叹息一声:“于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恒而未见永恒!”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于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幸,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系?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将亡于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于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于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锵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于“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于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并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将“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并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别,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着法宫内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复于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将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着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着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着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着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着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于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并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感谢书友“兜里有糖生活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8盟!
这算是新年红包吗?老板新年发大财!
……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