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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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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着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系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将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隐若现。更隐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栖帘的蝶。

    她将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于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于羡鱼并没有动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于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于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于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众。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于羡鱼好像也并不着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冲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冲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于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巅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巅,在绝巅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于羡鱼,身为武道绝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巅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姜无忧、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于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历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并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着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巅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注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恒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巅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赢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于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隐隐围近。

    但于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于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于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隐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于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并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宁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于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确是死了。

    “于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于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于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于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于羡鱼却笑着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于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于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于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宁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并没有把卢野当做收获。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确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宁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钜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幺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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