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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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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更低!

    姬玄贞并不阻止五指须弥界的崩溃,反而强行施压,加速了它的寂灭。而将这掌中之世的溃灭势头,尽碾于孙寅之身。

    往前亦无路,折身天地窄。

    就连藏在生死之间的卢野,也被挤了出来,仍被孙寅提在身后。

    孙寅翻掌托天,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间。他撑起立身之地,却也困窘逼仄,与世同囿。

    这座走向寂灭的五指须弥界,成了姬玄贞最凌厉的法器。溃世向内,正在坍塌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利刃。

    恐怖的压力叫孙寅的道躯连连炸响,身上浮青筋,好似虬龙游。这一刻空气都成了铸铁,其间的孙寅和卢野,成了必须被锻打出去的杂屑。

    在这顷如焚炉的煎熬中,所有的锻打只是一句拷问——

    仍记大景游缺否?

    中央帝国愿意给机会,让观河台上的游惊龙回头。

    孙寅不言一字。他拽着卢野左冲右突,指掌拳肘连身靠,一次次被压回来又一次次外突,仿佛他抓紧的这个人,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命运。

    气血浮空,诸术云散。他冲不出去,他也绝不回头。

    姬玄贞面无表情,五指终合拢。他把崩溃的五指须弥界,握成了一块玄铁!

    玄铁之中,孙寅势渐衰。

    他的皮肤也裂了,他的筋络也爆开,他已变得血淋淋,而终于无法护住卢野,感受到手上的份量……似乎在变轻。

    野王城遗孤的灵魂,正在告别这个世界。

    “神侠不止一人!荡魔天君虽斩之,神侠未绝!”孙寅在竭穷余力的挣扎中,陡然高声:“用这个消息,换卢野一条性命!”

    天地遽静。恐怖的末劫之雷,盘旋在五峰之间。

    孙寅太了解景国的行事风格。

    景国既然要从宁安城开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剑,这一剑下去就只有多占或少得,绝不容许横剑之后,砧板为空。

    要想救走这一个砧上的卢野,须叫景国别有所得。

    而他所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因为神侠若有两尊,前一位神侠的死,在事实上已经为还活着的那一位铺平了道路。

    洗掉嫌疑的他,很有可能已经在着手跃升,窥探超脱的路径,甚至已经在超脱路上!

    作为国家体制的代表,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国,绝不会容许平等国的首领完成跃升。

    “这个消息确实够份量。”五指悬峰后,姬玄贞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可以活。”

    “我说——”孙寅仰看着姬玄贞:“换卢野的命!”

    姬玄贞的声音静无波澜:“说出神侠的身份,无论是活着的那一个,还是死了的那一个……说出来,你们都可以活。”

    关于神侠有两尊,孙寅也是近两年才得以确定。

    关于神侠的身份,他只确定了一个,还有一个只是猜测。

    当初他去凌霄阁,邀请当代财神继承“钱丑”之名,也继承那份钱丑寄存于理想乡的理想金。

    那时他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愿意帮忙追索神侠的身份。彼时的荡魔天君,正放出话来,要找到神侠。

    虽然财神当时并未点头,他没能借此跟荡魔天君走到同一战线。但对于神侠的追索,他也没有放松。

    现在,只要他说出他所追查的情报,他就能够带走卢野。

    死去的那一尊神侠,是悬空寺的止恶禅师!

    这件事很好验证——只要有人敢打上悬空寺。

    神侠死后,恶菩萨也不履人间。悬空寺说恶菩萨在闭死关,意求超脱,外人也无法深究。

    恰恰景国就是有资格堵悬空寺山门的人,有能力拿着剑逼恶菩萨出门自证,甚至伐破所谓恶菩萨闭关的庙门,验看他是否存在。

    他非常清楚——

    若有一个吞下悬空寺的理由,景国绝不会放手。立足于悬空寺,怀抱星月原,可以眺望夏地,随时攻入齐土。

    但卢野不该死,悬空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又该死吗?

    孙寅张了张嘴,最后竟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他或许已经说出了名字……只是他太虚弱,说不完整。

    姬玄贞并不追问,他清楚孙寅这样的人,有怎样的意志。故只是五指握紧。

    掌中玄铁竟坍塌,缓缓凝为一只似虎的印。

    【须弥虎镇】!

    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用一尊绝巅道修,和几近绝巅的武夫为骨架,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

    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孙寅和卢野也将在这个过程里,血肉成泥,魂魄为烟!无论怎么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而这漫长的过程,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

    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

    孙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于底座。西金之锐寒凝于凶眸,虎口吞煞而将合——

    忽有一剑来!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水纹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前曰“义不逾矩”,后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种“义不容辞”的姿态,分天地之野,填金瓯之缺,恰恰地出现在虎口。

    势卷铜柄,意气腾脊。它有不平之气,它有消块垒之锋。它是关于侠义的,“道”的诠释。

    自顾师义死后,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

    而它充满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

    虎口衔剑,遂不能合。

    其时天风浩荡,二十八宿所围,文明沃土里,都是人道气息。

    姬玄贞虚悬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张。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剑芒,乃有此隙——孙寅抓着卢野凌空一跃,就消失在这罅隙里。

    “好胆!”

    姬玄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孙寅,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标。五指一翻,五行逆转,金朽为木,水燃为火。那只血肉灰败、掌纹模糊的右手,尚还留着【万寿归】的残意,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左手握拳往前轰,拳上道质颗颗,有如砂砾飞——

    “阴渠硕鼠,堂皇于道。不知天律为何物,岂不见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阳,可此刻却有一团明黄大日,被姬玄贞的拳头推动,横行在文明沃土,放出亿万之光,追踪那遥遥出剑的绝顶强者——平等国神侠!

    ……

    寿光一线飞于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风雨鸣,乃至刀光剑影,云月遮天。

    晋王已另寻对手,景国却不是只来了他们。

    谢元初、许知意纷纷出手,寿光遽折遽转,终穿风雨而去。

    长空一时潇潇,间杂几分血色。

    卢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个瞬间,血色被撕开,然后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应该还在天狱世界。精通医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死死抓着他的孙寅,已经没有逃出妖界的气力。

    他是直接被丢在了地上,脸贴着黄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动弹。慢慢地将这些泥土咽下,咀嚼那可怜的养分,才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他用手肘撑着地,慢慢地撑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荡,冷风刮过料峭的岩壁,像是刀尖擦过砺石,变得更加锋利……刺痛他的脸。

    宁安城怎么样了?孙寅……神侠呢?

    孙寅就倒在不远处。

    卢野从来没有认可过平等国,不明白作为平等国护道人的孙寅,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付出都等着回报。

    就连一手把他养大的爷爷,都是为了利用他报仇才爱他。

    素不相识的孙寅,今天做到这种程度……所求究竟为何?

    呼……吸,呼……吸。卢野用力地呼吸着。

    生死花传来的力量,滋养着干涸的武躯。

    从记事开始,他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每次重伤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复,有时候是睡一晚,有时候睡很久。恢复之后,修为往往都会拔高。

    他长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于此。

    这次登顶武道,眺望绝巅,也是把生死花当做后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来的打击里,浴火重生。

    只是景国来得太快也太坚决。直接高山压鸡卵,万钧倾一毫,没有给他借势砥砺而跃升的机会。

    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卢野开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孙寅身前。

    所谓的“平等国大寇”,现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许多处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来的意志和力量,还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

    卢野艰难地给他翻了一个身,看到他身前还有一道剑创,那是应江鸿留下来的伤。在碎骨烂肉之中,依然保持剑刃的形状。

    孙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没有吭声。

    卢野低头看着他。

    那张可笑的虎头面具,让他们之间存在比现实更远的距离。

    “这个世道太糟糕了。”

    “诚如赵子当年所言。我的确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在很多个瞬间,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帮助……”卢野缓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但那个人,不是你。那条路,不是你们所求的平等。”

    这样说或许残忍,但卢野不想骗孙寅。

    他永远……永远不会认同平等国。

    哪怕孙寅用性命来救他。

    “嗬……”孙寅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面具之后,声音暗哑:“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救你吗?”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卢野肿胀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

    是不是爷爷呢?

    是不是爷爷付出什么代价,才请得孙寅出手?

    但孙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冯申没有关系,我劝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疯了……他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装着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会伤害你。”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我也一度如此。”

    孙寅是因为一真道已经覆灭,他的仇恨已经抹去,才从“仇恨的容器”变成今天这样,还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卢野不知道。

    他垂着眸子,问:“那么神侠呢?他为什么会出手。”

    孙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涣散,这时他发出怜悯的轻笑:“我不明白神侠为什么来。但肯定跟冯申没有关系。”

    “神侠这个人……”

    他已经确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侠是谁,想了很久,最后才定下评价:“很可怜。”

    可是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评价,好像适用于平等国里的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神侠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就连孙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国里,他最聊得来的是钱丑,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杀的就是神侠。

    虽然已经确认神侠有两尊,那个轰断他肋骨、搅碎他道则、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侠,已经死在了荡魔天君手里。

    或许他想杀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这一位。

    但无论在卫郡做“断绝超凡试验”的是哪一个神侠,为之晦隐的另一位,本身也带着原罪!

    共用神侠的名号,也共享神侠的荣辱,共担神侠的因果。

    这是在他在姬玄贞的掌牢之中,愿以神侠有二的消息,换取卢野生机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侠超脱。

    “那么你呢?跟什么都无关,跟平等国也无关——”卢野问:“你为什么来救我?”

    孙寅躺在那里,只是缓缓的,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疲惫了。发出梦呓般的喃声:“我救的并不是你。”

    卢野这时候并不能听懂这句话。

    原来人死之前,的确会走马观花。

    可是孙寅闭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轻狂,只看到一张憨头憨脑的喜庆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飘啊飘。

    面具后面大概有个人,总是躲着他的视线。

    那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那个拿着老虎面具的孩子,那个被他错手杀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声,痛苦地圆睁着眼睛。

    卢野伸手将他的面具揭开,看到如血的红发已经干枯,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也实在衰老。

    这张面具好普通,是年节时候哄小孩的那种生肖面具。

    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绘着的憨头憨脑的笨老虎,正歪头歪脑地跳过来……嘴里还叼着绣球,虎耳上系着红绳。

    再一看,面具还是面具,单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或许只是想试试合不合适,或许是想给孙寅一个安慰,卢野拿着这张面具,慢慢地往脸上放——

    啪!

    孙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抬起手来,一巴掌将这张面具打了下来,正好拍到卢野的心口。

    卢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孙寅?”

    “叫我游缺。”

    这一巴掌之后,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为痛苦而皱褶的脸,也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躺在地上,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卢野:“我是泰平游氏的子孙,我乃——野王城‘净业都统’!”

    他的声音低下来:“今日……净业。”

    不是观河台上睥睨天下的游惊龙,不是平等国里独行其路的孙寅,是心碎野王城的游缺。

    在最后的时刻,那个道心崩溃、金身退转、无望嚎哭的绝世天骄,终于摘下了面具。

    卢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他感到自己身前的这具躯体,竟然一瞬间就冰冷。寿走如鸟惊飞。

    他还抓着游缺的手,这只手还按着虎头面具在自己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透过这只手、这张面具,看到自己的心。

    他看到,一只视寿的眼睛的纹路……开在了生死花上!

    ……

    ……

    永远不要戴上这张面具。以及——

    替我走下去。去成为,改变世界的人。

    ……

    ……

    今日的天狱世界,在事实上并没有安全的山谷。

    文明沃土虽然广袤,毕竟也都各有归属。文明沃土之外……这里毕竟还是妖界。

    诚然孙寅遁法高绝,意志力惊人,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仍然带着卢野逃出那仅有的罅隙,但这处无名山谷,并不是没有别的访客。

    斗厄主帅于羡鱼,履光而来。

    今日并未着甲,说明她并没有领兵。

    穿着【折枝】最新款束身武服,悬剑在腰,直脊而昂首,静静地站在山谷外。

    在所有围追堵截的景国人里,她最先确定了那道寿光的落点,并及时地赶到了这里。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单薄的女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叶,一张单薄的挂画。

    但她站在谷口,这里便有了门。天风虽劲,掀不开此帘。

    单衣布鞋,细眉纤冷。

    她的名字……叫独孤小。

    大年初二,给书友们拜年了!

    祝大家新年发大财!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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