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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3章 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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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设铁锁,我不过江,就地磨刀;他让山地,我稳稳占住,且看谁先耗不住!”

    驻守永安多年,现在的荆州是个什么鸟样,张嶷最清楚不过了。

    能熬得过三个月就算他陆抗有能耐,熬过半年……足称一代名将。

    望向西陵方向,老将军低声自语:

    “陆幼节啊陆幼节,你想学你家大人打一场守战?可惜老夫奉的将令,偏是‘不战’。”

    “且看你吴国的铁锁坚,还是我汉军的耐性足。”

    西陵水寨内,陆抗接到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他面有忧色。

    “张嶷老而弥辣,用兵犹显滑腻。”

    陆抗对副将轻叹,语气无轻视,唯见凝重:

    “传令各营:严加戒备,尤要护住粮道水源。彼既不求决战,意在疲我……”

    话未言毕,他的目光,看向东边,颇有忧虑。

    只希望,建业那边……

    正当张嶷与陆抗相持于夷陵时,汉镇东将军关索率领聚集于上庸周围的汉国水师,顺汉水而下,直扑襄阳。

    吴国知道,襄阳是荆州最为要害之处。

    若是失了襄阳,那么汉国就可以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夹击江陵,则荆州危矣。

    故而孙峻一边亲率建业中军,急赶往武昌。

    一边下令,吴国主力水师,除了西陵,余者皆赶往襄阳,务必要把汉军阻于襄阳城下。

    一时间,汉水水面,战船密布。

    汉水的水流声,被战船划破水波的闷响,船桨起落带起的哗啦声,以及帆索在风中绷紧时发出的吱嘎声所覆盖。

    自下游武昌、夏口乃至江陵紧急调集的吴军主力战舰,以襄阳中心,在整个江水的宽阔江面完成了集结。

    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移动森林山峦。

    吴国水师,以楼船为脊。

    十余艘高达五六丈的巨舰如同水面上拔地而起的城楼,分作三列,扼守着江心主航道。

    船体以巨木为骨,外包熟牛皮,关键部位甚至镶嵌着打磨过的铁片,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船楼三重,遍开弩窗,伸出的拍杆长达数丈,顶端包裹铁刺的重木悬而未发,仿佛巨兽垂下的狰狞利爪。

    每艘楼船的主桅上,赤底“吴”字大旗与各舰将旗猎猎作响。

    旗下甲士林立,盔明甲亮,沉默中透着百战精锐的骄悍。

    楼船周围,斗舰如林。

    数量更多的斗舰簇拥在楼船两翼与间隙,它们比楼船低矮灵活。

    但船体同样坚固,船舷女墙后弓弩手密布。

    船头装有包铁冲角,如同群鲨龇出的獠牙。

    这些斗舰进退之间,隐隐形成护卫与突击的阵势,与中央楼船群呼应。

    斗舰之下,还有艨艟似梭。

    数十艘狭长迅捷的艨艟,覆盖着浸湿的皮革以防火,如同水面上躁动不安的黑色梭鱼,在舰队外围游弋。

    它们是水师的触角与尖刀,负责侦察、袭扰、穿插。

    更有走舸、赤马等小型战船无数,如同巨兽身旁飞舞的蚊蚋,填补着舰队每一处空隙。

    整个吴国水师阵列,纵深分明,左右呼应。

    旗舰居于中央楼船阵核心,令旗挥动,各舰以鼓角旗号应答,显示出常年江海操练的娴熟与纪律。

    江面上,船桨起落带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色的碎浪。

    帆影遮天,几乎挡住了南岸的天空。

    那种扑面而来的庞大气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汉水的流向。

    这就是吴国的水师,吴国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也是吴国纵横天下,得以立国的保障力量。

    与之相比,从上游缓缓逼近的汉国水师,则显得有些“寒酸”。

    汉军舰队刚从西城水域转入这段相对开阔的江面,阵型尚未完全展开。

    数量上,肉眼可见比吴军少了近三分之一。

    船型也以中型斗舰和改良运船为主。

    最大的几艘楼船,高度比吴军矮上一截,船楼仅有两重,外覆的防护看起来也更简朴。

    更显眼的是阵型。

    汉军船只似乎更注重保持与两岸的距离,队形显得有些松散,不像吴军那样密集而规整。

    船只之间的呼应,更多依靠快船穿梭传令,整体进退的节奏,比起吴国,多了一种滞涩感。

    远远望去,就像一群刚刚学会列阵的雏鸟,面对着一群羽翼丰满、爪牙锋利的成年猛禽。

    汉军旗舰处于舰队中后部,并不突出。

    船头站着几人,正对着下游吴军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阵列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身影,在吴军如山如林的舰影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江风掠过,带来下游吴军舰队中隐约的、带着骄横意味的号角与呼喝声。

    而上游汉军舰队,则相对沉默,只有桨橹划水与帆索调整的声响。

    那种沉默,在吴军鼎盛军容的对比下,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压抑。

    两岸山峦上,一些胆大的荆州本地樵夫或世家派出的眼线,躲在树丛后窥视。

    他们看到吴军如山如城的舰队横锁江面,再对比汉军那略显单薄散乱的阵型。

    许多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常闻汉军铁骑天下无双,只是这水面争雄,恐怕还是比不过吴国啊……”

    江心,吴军旗舰号上,眉毛已经花白的吕岱按剑而立,望着上游那支在他里不成气候的汉军舰队。

    他并未因眼前的优势而有丝毫放松,反而眉头紧凑。

    冯永出山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当今用兵第一,世所公认。

    虽说听说此人仍在长安,但他的阴影,却能笼罩整个战场。

    关索承袭关羽威名,被人称为河东翼虎,绝非庸才。

    眼前这看似孱弱的汉军水师,总让他心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传令各舰,”吕岱沉声开口,“严阵以待,无令不得擅进。”

    “多派哨船,盯紧汉军动向,彼辈示弱,恐有诡计。”

    “诺!”

    命令层层传达。

    吴军庞大的舰队如同蓄势的巨兽,虽未前扑,但那股锁江断流的威压,已让整个汉水为之凝滞。

    而上游的汉军舰队,则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缓缓调整着姿态。

    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汉水北岸,地势略高于江面。

    镇南将军姜维,亲率两万南阳精锐,沿江布防。

    军阵背靠樊城,面朝汉水,延绵数里。

    中军大旗下,姜维身披玄甲,外罩蜀锦战袍,按剑而立。

    他静静注视着下游江面上那一片吴军的帆樯森林,面色平静,但眼中的兴奋,却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姜维身侧,一名年轻参军低声道:

    “将军,吴军水师果然尽出,看其阵势,是打定主意要将镇东将军阻于江心了。”

    姜维闻言,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吾示敌以弱,正为骄其心,懈其备。”

    “陆战之要,在于正合奇胜。彼水师虽雄,其根在岸,待其心神尽为江面所系……”

    汉军铁骑想要渡过汉水,必须先打败吴国水师。

    而这一切,都系于那位同样注视着吴军,身负国仇家恨与全军期望的镇东将军身上。

    察觉到汉军水师暂时没有造成威胁,吕岱的目光,也转到北岸的汉军军阵上。

    那片黑压压的汉军步骑阵列,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戈矛如林,旌旗严整,确是一支劲旅。

    但……也仅此而已。

    只要大吴水师不败,那么汉军再怎么虎狼,也只能在岸上逞威。

    只是……

    “姜伯约用兵,向以奇险著称。”

    吕岱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次却如此堂堂正正陈兵北岸,倒有些出乎意料。”

    身旁的全公主继子全绪朗声笑道:“老将军多虑了!”

    他指着北岸,语气里满是江表子弟面对北方“旱鸭子”时天然的优越:

    “汉军铁骑再锐,还能插翅飞过这汉水天堑不成?”

    “姜维便是把十万大军都堆在樊城,只要我大吴水师横锁江心,他便是一兵一卒也休想踏上南岸!”

    左右皆是一阵哄笑。

    许多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吴国水师纵横江表数十年,这份深入骨髓的自信,早已成了他们面对任何北方来敌时最坚固的心理屏障。

    在他们看来,汉军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敢在汉水之上,挑战吴国水师的权威。

    吕岱没有笑,但也没有阻止。

    此刻,军心士气最为重要。

    “嗯。”

    吕岱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江心上游那支正在缓慢调整的汉军水师:

    “水战,终究要靠船坚器利,将士用命,传令各舰,盯紧江面之敌即可。”

    “北岸汉军……不足为虑。待击溃其水师,彼辈自会溃退。”

    “老将军英明!”众将齐声应诺,士气更振。

    上游,汉军水师那略显单薄的舰队正在继续调整,与下游吴军的森林山峦形成鲜明对比。

    汉水滔滔,分割南北。

    南岸江面,吴国水师如林,气焰滔天。

    北岸野地,汉军步骑森严,巨兽伏翼。

    一场决定荆州乃至天下命运的大战,其陆水交织的第一幕,已然在这初春的晨光中,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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