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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3章 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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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十六年八月,伪魏退出青徐,彻底退出中原之争。

    吴骠骑将军吕据趁汉军能及时渡过淮水,趁机占据广陵南部。

    汉太子刘谌写信劝说,吕据不听,并加固河防城防。

    刘谌在淮水边立誓,半年之后,必率大军渡淮水。

    十月,吴丞相孙峻写信,言明误会,并说会罚戒吕据。

    汉大司马提出押送吕据至长安,并退让出所占土地的要求。

    孙峻与全公主遂备战。

    事至此时,天下犹在观望。

    更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这一次,不过是像上回一样,待汉国陈兵边境,吴国还会答应汉国的要求。

    延熙十七年一月,汉国天子闻吴国边境举动,果然大怒,遣兵调将,大军压境。

    更遣使送国书至建业,两国盟约正式宣告破裂。

    “孙峻!孙子远!我入你孙家十八代先人!”

    荆州庞家坞堡的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谷壳混合着绝望情绪的气味。

    这里本是储粮重地,如今高大的粮囤空了大半,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

    几大世家的代表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边,脸色灰败。

    蔡氏的叫骂在地窖里响起回音,他早已没了士族的矜持,双眼赤红如择人而噬的困兽:

    “你在建业里搂着孙鲁班那妖妇醉生梦死,想也不想就跟汉国撕破脸!”

    “入你阿母的你倒是痛快了,可曾想过我们荆州百姓的死活?!”

    “我们荆襄九郡,成了你孙大将军逞威风的赌注,还是你擦屁股的厕筹?!”

    坞堡的主人庞氏,没有去阻拦蔡氏,甚至跟着咬牙大骂:

    “汉国的战书才到建业几天?他陆抗、吕岱的征粮令倒是比汉军还快!”

    “某家昨日才接到西陵来的公文,陆抗那小儿,张口就是‘预支三年粮赋,以固江防’!”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桌子:“三年!他当粮仓是他家开的窖藏金饼,取之不尽吗?”

    “去岁九月汉国停收粗糖,市面银钱已如死水,如今生丝也断了销路,库房里堆的都是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烂!”

    “他陆抗要粮,我拿什么给他?拿那些发霉的蔗渣去喂他麾下的那些死卒吗?!”

    甘蔗渣要不要?

    不要?

    还有桑椹。

    吃不吃?

    不吃就去吃屎!

    蒯氏捻着胡须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礼记》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我荆州往年,赖与汉国互市,粮帛流通,尚可称足。”

    “去岁秋后,汉国渐止购糖,已显危兆。如今战端将启,商路彻底断绝,蜀粮不来,自家存粮本已捉襟见肘……”

    “吕岱在襄阳的征调令也到了,不仅要粮,还要钱,要民夫,要车船……呵呵,这真是‘未闻敌至,先见吏催’。”

    蔡氏接口骂道,唾沫横飞:

    “还有!现在是春耕,节气不等人。种子要下地,耕牛要出力,壮丁却被征发去运粮修寨。”

    “再这么下去,错过农时,今岁必然绝收!届时,莫说支撑大军,便是荆州百姓自家糊口,都要成问题!”

    “他陆抗、吕岱,是要学那涸泽而渔的蠢夫,为了一场未必能赢的仗,先断送了我荆襄百年根基吗?!”

    “蔡公、庞公,这账还用算吗?汉军五路齐出,声势骇人,此乃泰山压顶之势。”

    “陆抗在西陵,要我们出钱粮保他防线;吕岱在襄阳,要我们出民夫筑他城墙。”

    “武昌的朱绩,江陵的守将,个个伸手,仿佛我们荆州大族,是能凭空变出粮草的金蟾。”

    “还让我们共克时艰?他们克的是我们的‘艰’!粮仓被搬空,地窖见了底,市面上粮价飞得比建业城还高!”

    “今年若是错过农时,秋后无收,不用汉军打过来,咱们荆州自己就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可如何是好?”

    “说得对!”另一名大族代表压低声音吼道,“仗还没真打起来,咱们自己先要被掏空了!”

    “襄阳、西陵,能不能守住,天知道!可咱们的钱粮一旦交出去,那就真是有去无回了。”

    “守住了,是孙峻、陆抗的功劳,咱们落个‘倾家荡产’。”

    “守不住,汉军打过来,咱们成了资敌的‘附逆’,更是死路一条!里外不是人!”

    更有人捶胸顿足,“孙峻这是要榨干荆州最后一滴血,来填他那无底洞般的败仗!”

    “我们种甘蔗、植桑麻,钱是赚了些,可如今商路断绝,蜀粮不来,自家存粮又被他们强行征走……”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他们守不住疆土,却要我们倾家荡产来陪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蔡氏喘着粗气:“孙峻这个蠢货,惹怒了冯永,他自己躲在建业,把咱们荆州架在火上烤!”

    “还有那吕岱、陆抗,他们为了自己的忠名,为了孙家的江山,就要我们全族陪葬?凭什么!”

    正当众人皆在破口大骂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黄氏,此时忽然缓缓地抬起头:

    “既然他们不仁,我们何须有义?这荆州,姓孙的坐不稳,难道就不能换个人来坐?”

    原本叫骂一片的地窖,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里蕴含的极其危险的潜台词。

    沉默了良久之后,蔡氏看了看大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陆抗、吕岱要粮……咱们,给,还是不给?给多少?怎么给?”

    庞氏没有直接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

    “春耕,不能误。宗族,要延续。这荆州的天,若是注定要变,总得有人,为子孙后代,留一条能走的路。”

    对孙吴政权最后的忠诚与期待,在这存粮将尽、春耕无望、前有强敌后有苛政的绝境下,正被一点一点,磨成齑粉。

    ……

    谁料到又有人犹豫地问了一句:

    “倘,倘若汉军进来,咱们真能有好处?那冯永收拾起人来,可从不手软……那河东,河北……”

    话未说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冯某人的手段,但凡有耳朵的,都不知听过多少回。

    世家的恶梦。

    高效,冷酷,善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吕岱陆抗等人,能挡得住汉军吗?”

    黄氏轻声道:“若是挡不住,我们可就是附逆……”

    “汉国新政之下,犹可存命,附逆的话,连根拔起……”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看向黄氏:

    “你们在汉国那边,有人不但是丞相夫人,甚至还被皇帝封为广武君?”

    “对!我还听说,那冯永,视广武君为长辈?”

    黄氏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喃喃地说道:

    “我听说,蜀地李氏,当年差点灭族,现在有子弟通过科考,入朝为官,颇有起色……”

    好多人死死地盯着黄氏,脸色抽搐。

    ——

    延熙十七年三月,安南将军张嶷率三万人自永安出发,顺江而下,欲攻江陵。

    吴国陆抗率军在西陵布防,效仿其父,避而不战,尽弃山地险阻,缩守西陵水寨及沿江隘口。

    夷陵一带的山峦,在三月的湿气显得颇为沉闷。

    张嶷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下方蜿蜒如巨蟒的江道,以及远处吴军隐约的营寨旗帜。

    “陆抗此子,”张嶷缓缓点头,“倒是把他家大人那一套,学了七八分。”

    套路不在老,只在有效。

    身后王濬急道:

    “将军!吴军尽弃险要山地,退守西陵水寨,分明是效仿当年陆逊故技,欲诱我深入狭地,再施截击。”

    “我军三万困于此间,如虎陷荆棘,爪牙难展啊!”

    罗宪亦有些皱眉:

    “更兼江防险恶,末将探得陆抗已在西陵峡要害处,横江设铁锁七道,粗若碗口,以岸上绞盘固之。”

    “水下暗置铁锥无数,尖刺朝上,专破船底,此乃锁江绝计,我水师若强攻,必损折惨重。”

    张嶷听罢,不惊不躁,反从怀中取出个扁银壶,仰颈饮了一口。

    南中新酿的蔗酒,烈而醒神,一股暖流滚入腹中,驱散了山间阴寒。

    “慌甚?”他抹了抹嘴角,将银壶塞回,“君侯早有明令,我等此路,不求速胜,唯务‘相持’。”

    “陆抗欲作缩壳之龟,晾我军于山野?正合我意,便陪他晒晒这三月的日头。”

    抬手指向西陵方向,那里帆樯如林,戒备森严:

    “陆抗集水师精锐于西陵,仗着铁锁险滩,欲耗我军心志,复演其父旧事,再博美名。”

    老将军嗤笑一声:“可他算错两桩。其一,我军非先帝当年那支报仇心切、孤军疲敝之师。”

    “粮道虽长,然永安稳固,蜀地粮食无穷尽,断不会饿着我等。其二……”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过:“彼既欲为龟,我偏不敲其硬壳。”

    “传令各营:依险立寨,多设鹿角拒马,营盘务要修得铁桶相似。”

    “再拣选精悍士卒,每队三五百人,撒入这百里山林!”

    王濬眼眸一亮:“将军是要……袭扰?”

    “正是,专攻其软肋!”张嶷哈哈大笑,“反正这一次,缺粮的不会是我们。”

    罗宪会意,补充道:

    “还可多遣嗓门洪亮之士,于山林间呼喝鼓噪,虚设旌旗,佯布疑兵。使其不知我军虚实,日夜戒备,空耗精神。”

    “善!”张嶷颔首,“老夫便与这陆幼节,在这夷陵山水间,好生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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