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就不要客气了,不要客气了……”这老汉,腿瘸,嘴好似也跟着瘸了,一开口,便“这个”“这个”地说个没完。
两人客套了一番,先后坐定。
老汉又摆上两个酒碗,打开坛子,哆哆嗦嗦斟满了酒。举起一个酒碗,双手呈到汉子面前:“客官!这个——这个,这个没什么好酒,这个——这个先喝上一碗……”
“多谢老丈!老丈请……”汉子举起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恭恭敬敬接了过去。
“请!请!这个——这个,这个——请!请……”老汉端起了酒碗,又“这个”“这个”地说个不停。
“请!”汉子端起酒,一饮而尽。
“……”老汉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端着酒碗,抿了一口。将酒碗放回到桌子上。低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牛皮袋,又瞅了瞅炕上。
汉子的包袱就搁在土炕上。
兔子肉味道真不错,尽管炒得乌黑不堪。
那汉子估计也饿了,筷子翻飞,吃的飞快。
老汉上了年纪,当然吃不了多少。咬了一块肉,吸溜着喝下去一碗面条,劝汉子喝了几碗酒。
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见星光,沉如顽铁。
老汉见汉子吃完了饭,又劝他喝了两碗酒。有些费力地打开了一个白木箱子,弯腰取出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转身爬到炕上,将自己那堆烂棉絮挪到了一边,替汉子铺好了被褥。
只有一座土炕,看来两个要一起就寝了。
到底是两个男人,挤挤也无妨。
汉子道声谢,看看门外夜色,慢悠悠地脱下外衣,准备休息。
老汉晃着身子,将油灯拿了过来。
汉子一把接住,放在窗台上,老汉自顾自地出去了。
借着昏暗的油灯,汉子突然发觉那床被子上好像沾染了些什么?
凑近了看看,似乎是些污垢。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那里管的了这么多?正寻思着,看见老汉一瘸一拐,端着个瓷盆走了进来。
“客官,这个——这个,这个烫烫脚,这个——这个解解,解解乏气……”老汉结结巴巴地说着,将瓷盆放到了脚地上,眼睛又看了看汉子的包袱。
“这个——这个,这——让您费心了!多谢老丈!多谢,多谢……”汉子慌忙站了起来,冲老汉连连抱拳。过分的热情,让他也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
“这个——客官您先洗,洗完了就睡,老汉——这个,老汉收拾一下。”说着,老汉将桌上的碟碗放在托盘上,端着出去了……
夜半,月黑风高。
土炕上,汉子美梦正酣。
突然,他觉得屋子里有些异样,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就要起身,突然,一声断喝,一把板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勉强睁开眼睛,一支火把照的土屋亮如白昼,火光闪烁,四周遭的土墙上跳跃着血红的碎花。
略微低了低头,这次看清楚了,被子上的污垢,全是血迹。
难怪老汉只点了那么一盏昏暗的油灯。
难怪这瘸老头这么热情……
汉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身子无意间动了动,一个大汉又是一声断喝:“别动!”说着,手中的板刀在汉子的脖子上轻轻刮了两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不是一个人。
“瘸爷,银子就这么多……”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呵——雪花纹银,足有二百两啊!不错!不错……”
这声音他熟悉,那般苍老,一听就是那瘸老汉的,不过此时利索多了,全然没有了那会“这个”“这个”地说个不停的窝囊劲。
“瘸爷,这小子……”提刀的大汉转头望望老汉,试探着问道。
“留他何用?做掉!”老汉很果断地回答了大汉的问题。
“对!做掉!留个活口有什么用,死人沟有多少死人都填不满,做干净……”那个年轻的声音附和着说道。
“弄出去吧?”提刀的大汉又问了一句。
“做!这小子也不是个善茬!”老汉说得斩钉截铁,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好!”提刀大汉应答一声,闪电般举起板刀,冲汉子的喉咙砍了下来。
“噗”的一声,板刀落在枕头上,一下子将个黑乎乎的枕头砍成了两半,里面的草屑一发滚了出来,满是血污。
提刀大汉大骇,正待回头,“砰”一声闷响,他的后脑上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突然立在那里,直勾勾倒了下去。
老汉见状大惊,抖抖手中板刀,一步蹿到了门口。
他虽然腿瘸,但跳起来,却迅疾异常。
汉子哪容的他出门,身形一变,已堵到了门口,再一看,早提斧在手。
“哇呀呀……”一阵怪叫,那个声音很年轻的男子也提着刀冲了过来,看见汉子手中的板斧,突然止住了脚步,两条腿禁不住剧烈的颤抖。
“壮士!”那老汉先开口了,“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壮士虎威!我等该死,万望壮士行个方便,放老汉一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汉子站在门口,手提板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壮士!不瞒您说,老汉做这路生意有些年头了,所蓄银钱也有万两,今天悉数相送,万望壮士行个方便……”老汉继续恭恭敬敬地说着,突然,猛地推了一把站在身边颤抖不已的男子。
那男子一声怪叫,整个人轻飘飘地朝汉子砸了过来,手里还胡乱舞着板刀,汉子亦不躲闪,大喝一声,一斧下去,早将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子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
砍完了男子,不容汉子缓缓手,却见老汉的刀尖直冲他的咽喉飞来。
夜色中,老汉身形轻盈矫健、迅如鹰隼,目光如炬、杀气逼人。
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汉子无奈,眼看老汉的刀锋就要砍断他的咽喉,高大的身影突然仰面倒地,老汉的刀尖贴身而过。
眼见得手,老汉箭一般蹿出了土屋,夺路而逃。
他在这个时候也没忘记背上汉子的包袱。
不想土屋的木门着实有些太窄,老汉慌不择路,身后的包袱一下子撞到门框上,破烂的包袱布“呲啦”一声裂开,一锭银子掉了下来。
汉子仰面躺在门口,一伸手,将银锭抓在手里。
老汉那里顾得了这些,跃出门外,施展轻功,欲逃之夭夭。
汉子顺势一个滚翻,蹿到门外,掂了掂手中的银锭,手腕一抖,看也不看,扔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疾驰的老汉突然跌倒在地上,正待爬起,后背突然被踩住了。
老汉拼命转过头,深陷的眼睛里满是哀怨的神色。
汉子叹一口气,仰面望望夜空,突然,手中的板斧劈山一般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