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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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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仿佛是轻描。

    果然刀斩进了那人的锁骨!

    接着枪也直透另一人咽喉!

    关鸠和赵子慕却同时顿住。

    两人的眼里尽是吃惊,那两个蛮人竟是不闪不避,接下刀枪的方式便是用脆弱的血肉之躯。

    关鸠的刀简直砍碎了那人的锁骨。这一刀足够致命,这一刀却无法瞬间要命。还留有一口气的蛮人可以不顾痛苦,双手搭架在丈刀上,用生命封锁关鸠的刀。

    赵子慕面对的也是同样情形。

    蛮人的咽喉即便被洞透,仍是给了他机会沉下头,下巴死死抵在滚热的枪身,赵子慕试拔过几次,究竟是抽不出来。

    兵器无法撤,那么撤的只好是人。两人虽有一往无前的气概,脚下只有却步。

    蛮人们再不需要顾及二人,分成三四围上段骆,其余人则终于有机会奔向方单。

    葛正南拦身而出。

    十多年的横练武功让他的身体健壮厚实,看上去简直犹如一面南墙。

    面临铁锋,他早已经做得到面不改色。

    可惜他的脸色虽不变,肤色却不得不改。

    很快他已浴血。

    为了护住方单,许多分明躲避得过的刀口他都选择咬牙硬吃,所做的努力,全是在为方单争取时机。

    然而方单实在是胆怯了,他抽箭,搭箭,原本一气呵成的动作因为颤抖的手变得不再顺遂。

    一旦弓箭慢下,葛正南的形单影只,终究被人突破。

    突然刀光一溅,头颅和鲜血一同抛洒了出来。

    ※※※

    关鸠忍不住笑出来。

    他还能笑得出来,尽管他清楚自己的人生将止。

    他的身下全是血泊,如果没有段骆和赵子慕的一路搀扶,实在无法坚持到此处。

    三个人跌跌撞撞,奔逃了许久,身后的蛮人跟得不急,追起来却喋喋不休。

    人总是有脱力的时候。终究三个人坐下,在荒凉和血水中。

    慢慢,眼里只剩下回忆。

    关鸠笑道:“这一路,我们走了好多年。”

    八年,整整八年。

    段骆记得。他初入军中时,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关鸠道:“这一路走得艰辛,这一路也走得血腥。看来,我的路走完了。”

    段骆坚定道:“无论是人间路还是阴鬼路,我都跟关头走下去。”

    关鸠珍惜地看着他,很久,才去追望红彤彤的晚霞。

    落寞悄然占据他的心,一生戎马只换来了这片残红的景。

    蛮人更近。

    关鸠眨了眨眼睛。

    他挣扎着起身,摇坠间,道:“走!”

    段骆和赵子慕一同要去扶他,却被甩去。

    关鸠道:“你们要走,丢下我走。”

    段骆生气,青筋暴起,脸也涨红,囔道:“不行。”

    关鸠向来得到手下的钦服,如此时此刻这样的顶撞,竟然还是第一次。而段骆的固执,看起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的。

    立刻就是一记耳光。

    立马就有一个鲜明的红掌。

    有一瞬间段骆似乎被打愣。这一掌实在不轻。只愣了半晌,却仍是倔强,伸手便把关鸠拉紧。

    关鸠再次挣脱,叹了口气,道:“命如繁花,你们还未到盛夏,我却已成凉秋枝桠,就凋谢吧。”

    段骆眼眶荡出了泪,哽咽道:“那我就陪关头一起凋谢。”

    女人泪能招来惜怜,男儿泪总伴着怆悲。

    关鸠的手中颤抖,终究忍不住为段骆轻抚眼泪。

    这些孩子初来的时候都只有十三四岁,毛头小子,却要和一些浑身冷戾的兵士挤在一起。没有人在乎他们心中的彷徨,也没有人对他们的能力抱有幻想。

    他们最常被当作随时能够牺牲的杂兵。

    如果心里没有一份对孩子的思念,恐怕即便是关鸠也不会把他们招揽至麾下。

    如今,他们简直已同于他的儿子。

    关鸠道:“傻子,你们还年轻。你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等着你回去成亲。还有乡下失去了方单的一位老母亲。如果没有你们,谁去照顾?”

    段骆不能反驳,只能沉默。

    终究,抹了一把眼泪,道:“好。”

    关鸠松了口气,以为终究把段骆说动。

    然则段骆却骤然暴起,一把推过赵子慕,叫道:“关头的话你要好好听。”

    接着整个人向蛮人冲去,显然是去拼命。

    关鸠非但眼疾,手更快,手刀切在段骆的后脖颈,顿时抹去了他的知觉。赵子慕赶忙上前,扶住垂落的身躯。

    风又吹了三回。

    关鸠喝道:“走。”

    赵子慕眼含不舍,却不会忤逆。

    他举步。

    关鸠突然瑟瑟道:“等一下。”

    赵子慕回头。

    关鸠道:“你或许知道我还有一个儿子。”

    赵子慕点点头,一向不动声色的他居然也有了些哽咽,道:“您可以放心。”

    ※※※

    ※※※

    有天才的人

    ※※※

    ※※※

    长山。

    山不在高,却连绵千里,宛如一道屏障,将大荒和南域隔绝。

    几年前唐城大军结束了对于南域夷人的扫荡,长山便陷入了空寂。一段很长时间的宁静。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才有了人住居。

    老人今年六十一,砍柴挑水却一肩担尽,如果没有一副硬朗的身板可是不行。

    一个十四五虽的丫头叉着双臂,瞪着眼睛,当然不高兴!

    她吵闹:“我要下山!”

    老人歪了歪脑袋,甚是为难。

    小丫头叫做容小筑,十岁的时候被云游在外的老人收作弟子,也跟着行走大荒。只是那时候虽平乱的外邦,内部的争斗又起,后来便搬入了这座长山。三年前,动荡稍减,小丫头才在除夕夜下山和家人聚在一团,却也只有十天的短暂。近几个月来,大荒逐渐安然,门中的师兄从此屡屡下山,每次回来都给她说些新鲜好玩。她心动得紧,也不断提出下山,老人却是不允。

    半个月前,不声不响,师兄又出外游窜。

    容小筑可不管,这一次真的着急,这一次闹着脾气。

    容小筑扁着嘴,囔道:“下山!下山!下山!”

    她指着老人的鼻子,气道:“你就知道对尹正偏袒。”

    老人松下肩上的柴,空出来的手掐住容小筑的指头,笑道:“你那师兄可是个天才,学什么都能举一反三。他只比你大四岁,却已应付得了山下的纷乱。至于你嘛……”他拧了拧容小筑的鼻子:“有点难。”

    容小筑拨开他的手,不服气,道:“才怪!”

    老人笑道:“哦?”

    容小筑据理力争:“尹正明明就是个蠢蛋。以往钓鱼,他从来也钓不上一杆。”

    老人笑意不减,道:“这些胡闹的东西,你最会玩!”

    容小筑别过脑袋,小声嘟喃:“我的武功分明也很精致。”

    这点老人倒要承认。其实他从来不必为她的武功担忧。小丫头的年纪虽轻,手却巧得紧,单手便能连发七支银钉,就算顶尖的高手也无法轻松便赢。

    可是天底下却毕竟不是只靠武功就够的。许多诡计,诸多心机,又哪里是这个天真的小丫头得以应付?

    容小筑扁着嘴,道:“何况比我胡闹的人根本大有人在。”

    老人挑眉:“你说的是你师兄?”

    容小筑挺起小胸膛,道:“我说的当然是尹正。”

    虽然不问世事,对于自己的名声,老人还是有几分在意。他给容小筑递个眼神,让她继续。

    尹正不在,容小筑出卖起来简直都粗声粗气:“每次下山,他都尽知道勾搭女孩!”

    老人一听,面上却是有笑,道:“你这师兄倒有一些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容小筑连忙叫了起来:“啊,师傅,为老不尊!”

    老人皱了皱眉,也觉得不妥,便细细干笑两声,赶紧道:“尊的,尊的。”他打个“哈哈”就要带过,脸皮却实在是不会红的。

    容小筑插着双手,一副老气横秋,皱着鼻子,道:“您有一世英名,难道就这样让尹正毁掉?”

    老人连忙摆手:“不要,不要。”

    容小筑认真道:“你岂非该赶快下山对尹正好好进行一番教导?”

    老人捋了捋胡须,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必要。”

    容小筑苦着脸:“可是你下了山后,就没人管我能不能吃饱!”

    一时间,老人宛如愣头青一般,全然不理会这是容小筑的圈套。

    竟然也有些苦恼,道:“这可如何是好?”

    容小筑偷笑道:“那当然是带我一同下山,再把尹正找到。”

    ※※※

    ※※※

    花香。

    一座城里若满载着花芬,到处便飞满了蝴蝶。

    女人香。

    一座城里若尽是姿艳才女,哪会有不光顾的男人。

    小桃红和小沫绿虽不是这梦城中的头牌,依仗吹拉弹唱的本事却也是颇受仰慕的。她们徘徊在风月,当然也见惯了男人,可是谈及到昨天那个人,仍是兴趣浓烈。

    小桃红道:“我便喜欢他那张嘴,甜言蜜语在他话里简直可以当真。”

    他的确是个会说话的人。出入庙堂,他的话博古通今;外在江野,又能市井得很;在红袖添香的女人馆邸,便是一颦一笑也被他赞美得如花胜玉。

    小沫绿却摇摇脑袋,道:“我却爱他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的,也色眯眯。”

    若是别人盯着这种眼神,她说不定会觉得恶心,只是他……她甘愿被那双眼睛看得通彻。

    她想得脸红,发烫,可是却又懊恼。

    涵韵坊无疑是少数几个不用姑娘卖身的场合,许多时候小桃红和小沫绿都庆幸得以守住贞洁,可是昨晚,她们的心仿佛也和其他烟柳女子一样,有些放荡。

    偏偏那个男子却分外礼让,甚至没想过用强。

    小沫绿撑着脑袋,道:“他就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一时间,那张俏丽的脸上密布着惆怅。

    小桃红却突然站起来身,突然扯开身上的青素的女装,紧接着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男装。她用袖帕沾水,拭去了些胭脂,再把长发盘束成髻。

    然后她道:“好妹妹,你再为我补些影妆。”

    的确,如果没有些阴影遮掩,即便是穿上男装也抵不住她姿丽的容颜。

    小沫绿没有拒绝,可是不解。

    她从抽屉里取来水粉,一边扑饰,一边问道:“好姊姊,你要做什么?”

    小桃红道:“自然是去再见他一面。”

    她挺了挺胸膛,似乎心中充满了希望。

    小沫绿惊异道:“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小桃红揉了揉她圆滑的脸颊,笑道:“好妹妹,以往你精明得很,这时候怎么就愚笨起来了!你难道忘记昨天他是如何做的入幕之宾吗?”

    小沫绿道:“他和‘地头蛇’方启刚拼了三个时辰的酒,直把方启刚喝到吐。”

    昨夜实在好险有他。在这梦城,谁不知道方启刚是利欲熏心的色狼。涵韵坊从不陪客人上床,岂非正让这种人心痒,趁着坊主不在梦城的时光,自然而然要借机放浪。

    小沫绿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还在想。

    想也想不到,于是着急忙慌:“好姊姊,能不能别勾人心肠。”

    小桃红点了点她的脑袋,道:“方启刚没有得逞,当然是气急败坏的模样!”

    小沫绿露着厌恶,道:“谁管他是什么鬼样!”

    小桃红道:“以前到是无妨,这一次却必须细想。”

    小沫绿苦着脸,脑袋转了转,突然大惊失色,道:“烽火台?”

    方启刚能被叫做“地头蛇”,的确是因为他很有手段和人脉,只要不做的太过火,城中的达官贵人也就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往往得罪过他的人,隔天必会被带到烽火台。

    运气好的时候,不过是一番戏弄。一旦方启刚脾气不好,恐怕性命都要丢。昨天,那男子实在彻底得罪了方启刚。

    小桃红的这身装束自然是为了赶往烽火台。

    小沫绿忍不住想起那男子被打的情况,焦急万分,话里面都有了些责怪:“好姊姊,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讲!”也是连忙去换衣裳。

    小桃红却自有一派轻松,静倪笑笑,道:“你放心就好。那方启刚只是在自讨苦吃!”

    小沫绿手脚不停,对她的信心充满好奇:“你怎么知道?”

    小桃红哪里知道!

    可是她却仍然在笑:“我只是认为‘他’仿佛就该是个赢家。”

    ※※※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算命先生的纸笔还要准。

    果然就有方启刚的人前来把他带去了烽火台。他倒也没有拒绝。

    到了台前,方启刚还要摆出敞亮的心态,笑言是酒后不服,才再领他来都上三圈。

    然则台下围观的,又有几人不知是要对他进行戏谑。

    轻一点,则是拳打脚踢;重一点,当真闹出人命。

    却没有人有心思叫停。

    毕竟这里只是寻花问柳之地。

    看热闹的人不少,方启刚也当着面划下比斗的道道。

    第一圈乃是赌局。

    方启刚的下手可真不轻,分明邀请来了银钩赌坊的第二圣手江玉图。

    江玉图就算不是银钩赌坊的扛鼎之人,在他手下输过的人也委实数不清。如果赌骰子,那天他又有极旺的运气,便是赌坊里的第一人也必然不敌。

    他跟江玉图赌的偏偏就是骰子。

    他们摇六枚骰子,他们比大。无论谁输,就把贴身的内裤当众脱下。

    江玉图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手法上也随意,仍是掷出四个六,一个五,一个四。

    三十三点已足够大杀四方。

    轮到他时,就见他拜天拜地,期盼运气。还在手心中吹出一口气。

    还简直是被许多赌徒看不起的样子。

    然后骰子便在筒具之中摇起,手法绝不高明。很快,他重重一扣,旋即揭晓,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四个六,两个五,偏偏多了一点。

    江玉图气郁攻心,但不破坏规矩,宁可当众丢人,同时把内裤丢了出去。

    第二圈竟是书画的较劲。

    方启刚的人脉中赫然也少不了文人骚客,他们流连在声色犬马之中,囊中却多半是羞涩,有些时候若没有方启刚的相助,恐怕只剩着无可奈何。

    贺桐能得到女子们环萦青睐,一方面自是因由方启刚的帮助,一边也是才思智敏。他的泼墨书向来是使人惊叹的绝技。

    一宣白纸方垂,已狼毫湿墨,有笔走龙蛇的豪迈,又不失细枝末节里的真谛,几笔过后即是茫茫的苍云,栩栩之下,一头凌空俯视的猎鹰。

    当头盘旋虽是一只画鹰,仿佛竟有实实在在的杀伐之意。

    一方的他便是手脚轻轻,他的笔法当然算不上细腻,留着一片恐怕,在宣纸居下动笔。墨水约隐,现出一只古龟的身形。那古龟不凶,不急,怡然自得着仿佛身处在大荒的任何一个角落,浑身上下俱有圆滑,这样的纤柔却让人无敢有一丁点的小觑。

    事实上只以画工来论,他与贺桐还有一段差距,可在画意之上,确实是他赢。

    那急躁的猎鹰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这只波澜不惊的古龟了。

    贺桐认败,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额前写下“王八”二字,遂退去。

    方启刚终究是忍不住了,终究是要动武的。

    他一跃而起,手上便是狮虎拳的起手式,只是毕竟没有立刻出手,没有趁人不备,率先还出声提醒。

    梦城的人即便动武,也有些和煦。

    他笑了笑,单手朝前一递,不畏不惧。

    狮虎拳在于勇,如狮似虎,大开大阖,一旦给足空隙,便是雨点凌厉,而他居然让出了这一步。

    方启刚是老手,抓得住这一步,拳堪利爪,一时间已扑出十数招。

    他便退,绕着圆形的烽火台退,每退一步,就让出了一分势!他足足退出十步。

    这一下他简直不得不输。

    若是输在前两局,他至多不过丢一丢面子,这一下他的小命也要当心。

    围观在下的人皆抱着看热闹的心,无人为他紧张。

    狮虎拳最怕无法起势,如今声势浩大,方启刚当然得意,下一拳挥得更大,更疾!

    突然拳头撞住拳头。

    所有人难免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他的拳头里也容不下空隙,赫然也是狮虎拳。

    倘若方启刚的拳头是利爪,他的拳头便是獠牙。旁人实在想不出这个看似羸弱的年轻人打架起来居然判若两人。

    方启刚拳拳都是向着他的要害而去,他的拳头却是向着方启刚的拳头奔来。

    没有退缩的余地,于是只好又四拳相交。

    方启刚突然发现再这样拼打下去,率先骨碎的人必定是自己!

    ※※※

    这些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小桃红虽然猜中了他会来到烽火台,毕竟却是来晚了。

    两个姑娘的脸上都是凄凄。

    讲故事的老人笑了笑,道:“这个叫尹正的小子可太厉害了,这对斗的三局实质上是南辕北辙,他竟然都有惊艳的表现。”

    老人身边跟着一个甜美的小姑娘,突然却横腿扫在老人的屁股上,一边嘟囔道:“不要脸。”

    可是小桃红和小沫绿却是管不住了,她们相互痴痴,浅浅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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