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夜阑人静 (2)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一束光线。

    穿过窗间的网格,照入暗淡的阁房,正洒在容简筑的姣面。

    没有人可以否认容简筑的美,但不是那种惊艳,而是浅浅,在静谧深处时,才会被回念。

    她迎着光走过,那头乌发和红裳只在两人眼前一闪,遁入昏哑的时候,将手边的暖茶放下。

    深秋的天气已凉,惹得人咳嗽,于是她悄悄地在暖茶中溶了些蜂糖。

    这样的心思虽然小,却也被觉察到。

    略带疲倦的谢昀殇道。

    “能得到容姑娘的青睐,萧云乱的命当真是好。”

    容简筑笑笑,眼尾稍稍有纹理轻摇。

    她道。

    “可惜只要您还是唐王,我与他便爱不到。”

    谢昀殇也随之而笑。

    在这片昏暗中,他才能不是君临天下的王,才能放肆地展现着自己的脆弱和疲劳。

    他喝着一口暖茶,让温甜一下子沁入身体,然后道。

    “百年之后,吾与他皆做尘土,世人纷说,容姑娘以为谁的功高?”

    容简筑不知道。

    “既已化尘百年,孰是孰非已不必再计较。”

    谢昀殇顾自思考,星目在一刹那带着他的灵魂仿佛已从世上跳逃。

    暖烟袅袅,他道。

    “今夜过后,吾与他的争端就只剩一场。如果吾有侥幸,便为容姑娘的痴情,留他生逃。”

    容简筑揪心,却不敢表现的分明。

    她刻意将脸庞向昏暗处移去,眼眸上潸然凝结着泪滴。这场争端还未开启,已使她不宁。

    她抚了抚眼睛,禁不住想着今夜的究竟。

    ※※※

    ※※※

    最近,这已是霍东棉和段未凡的第二次对立。

    照亮他们的只有一些月光和缠绵在坊间的火星。

    他们的身后岂非都站在各自势力的精英,却不约而同地亲自前行。

    隔在两人面前的只有空气和三四步距离。

    彼此间的一战仿佛像是注定。

    段未凡道。

    “你信不信命运?”

    霍东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信?”

    段未凡道。

    “不由得我不信。”

    “命运纵容你害死了我父亲,又让我亲手杀死你。”

    霍东棉阴阴在笑,他的瞳孔跟着缩紧。

    “听上去很有趣。也只限于听上去。”

    段未凡抬臂,平举着还在鞘中的长剑,浑身周边仿佛贯穿过凛冽的气焰。

    他道。

    “四年前,我父亲来不及刺出这一剑。”

    “这一剑由我刺,就在今天。”

    “铮”。

    剑已脱鞘!

    ※※※

    对于父亲,段未凡没有多少眷念。

    那是一个离家的人,抛妻弃子数年,直到母亲病疾,才再次出现。

    对于长剑,段未凡则有一腔执念。

    母亲就是握紧这一把剑,将自己的生命连同痛苦一并了绝。

    一剑之中非但带着几分潇逸,又裹着几分悲切。

    剑刺出,并不快,更不稳。

    两人的距离只隔着三四步,剑已幻动了七八次,每一次仿佛都是致人于死地的杀招。

    光影叠重,瞬间将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隙打破。

    霍东棉的目光沉着。

    大小战役,他平生都经历过,还能活着,就因为很少犯错。

    无论眩光再多,他也只盯住那执剑的手。

    他启掌,掌上已生着冰霜。

    或许一辈子他也做不到将人冻结,却足够一掌在皮肉间打出寒疮。

    剑上悲寂,掌上清凉,有股寒顿时冲破层层阻障,简直快把坊中每个人的呼吸都凝固上。

    只见霍东棉双掌拍合,陡然要命的剑已被挡在胸膛之外。

    段未凡拧腕,长剑凭空螺旋打转,迫得霍东棉无法不把合十的手掌松开。

    剑上夹着回旋的风卷,依旧逼着胸前心脏。

    霍东棉不欲让出风端,脚下只好不容,兀自从两臂结出一层薄霜,再横递出双臂去抗。

    冰花溅开。

    长剑受了阻隔,难免滞缓,霍东棉把握住一刹,倏尔变招。

    他用肩胛往段未凡的手腕顶靠,化掌成指,也带上旋转的劲道,指点脸颊上的眼眸。

    从这一手由攻转防已经看得出他深厚的门道。

    但段未凡绝不固执顽强,身形连晃,足尖一挑,倒退着撤向后方,手中也不慌张,“刷刷”抖出七个剑花,虽落了下风,也想凭着招式中的机巧骗诈对方。

    剑花密密麻麻,当真让霍东棉迷失了方向!

    他寻不到缝隙,一时竟怔在其间。

    段未凡悄悄泛起得逞的笑容,白驹过隙间,用以防守的剑花毅然变成强攻。无数道朦胧剑影汇聚成一处剑锋,简直要刺透霍东棉的咽喉。

    这一剑的突变快得无可形容,仿佛能击穿狂风。

    这一剑刺出,必定是血溅长空。

    可是脸上的微笑忽然凝固成了霜,紧接着嘴脸就变作了痛苦。

    霍东棉非但把要命的一剑躲过,甚至一指将段未凡的腰腹点破。

    血窟窿,冒着白烟,热血也被冻得无法滚动。

    ※※※

    霍东棉道。

    “这一剑如果由你父亲掌控,贸然强攻不如退守。”

    “本已落了下风,趁我愣神,如果选择抽身,再斗,便又是势均力敌的争锋。”

    “你却心太急,把我的引诱当作了契机,愚蠢的行动。”

    锥心的冷和痛让段未凡显得狂躁许多,他狞着牙,喝道。

    “废话少说!”

    ※※※

    ※※※

    房间固然隔音,怎奈屋外有太大动静。

    只靠听,也知道桌椅木屑碎了一地。

    容简筑颤着眼皮,对于外面的情形,她自然担心。那些跟从于自己的姑娘许多身世都有些凄迷,受了她的宠容,才渐渐再有了开心。此时,大厅里会不会发生着惨厉?会不会对她们的心灵再一次打击?

    她愁眉不展时,谢昀殇的眉目也稍略皱起。

    “外面的剑吟,好熟悉。”

    昏暗中,另一个人道。

    “那是段家的剑,你实在应该熟悉。”

    只因这个人身上衣着是灰色,在暗淡的房里便更显得沉寂。

    能不带着丝毫情绪地和唐王谈上几句,这个人无疑是老相识。

    谢昀殇沉默了片刻,道。

    “段家的剑什么时候变得这个焦急?”

    他虽不武,一辈子却看过太多高手相击。

    灰衣人道。

    “或许只来得及学其父的剑法,却没有学会为人处世的心法。”

    谢昀殇捧起温茶取暖,道。

    “另一边可是霍卿?”

    灰衣人由阴影处起身,伸指沾在墙壁,立刻有凉意习习,悄悄地钻心。

    他道。

    “天上地下,内劲里有这么锋利的寒劲,只有霍东棉。”

    谢昀殇笑道。

    “他倒是耿耿忠心,不似你。”

    “当年如果你没有退去,和萧云乱的那场战役,吾不会输。”

    “赵将军。”

    此刻,他的话里已没有了怪责,更像是一些嘲讽般的自省。

    茫茫的天下,已实在没有别人再被称作“赵将军”。这灰衣人就是“军神”,赵子慕。

    赵子慕也笑,他的脸上已渐渐会有感情。

    “不能和他有一战,可惜……”

    容简筑突然生气。

    她闷闷地道。

    “你们男人的脑子里怎么只想着战争!”

    谁都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她面前坐着两个不可一世的人物,纷纷都视她的心上人为敌,她表面的愤怒刚好彰显了她内心的恐惧。

    谢昀殇道。

    “吾之心里,此时此刻,的确还想着一件事情。”

    赵子慕回到了座位,在昏暗中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希望你在想着见乌衣。”

    “虽然我终究不会让你们见面,至少还能让我察觉到你的一丝温情。”

    谢昀殇皱眉头。

    “哦?你不让吾见他?”

    赵子慕道。

    “王妃嘱咐过。”

    谢昀殇有怒,却不发作。沉寂中甚至无人可以发觉前一刻他心中有一团怒火。

    他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

    “乌衣可还好?”

    赵子慕道。

    “有了容姑娘的帮助,他过得还不错。”

    谢昀殇的眸光悄悄也温柔。

    “你可和他说起过吾?”

    赵子慕道。

    “你用自己的死了让他好好活下去。”

    “我是这样告诉他的。从此,他虽再没有提及过你,却也有些孤寂。”

    那样的孤寂谢昀殇当然能懂。

    从他懂事开始,便没有见过其父一面,虽然有母亲的许多纵容,隔着凉园,看着别的孩子勾着父亲的大手,也会莫名地落寞。

    那种落寞很原始,简直出于人类的本能。那种落寞很苦痛,逼得他一寸寸建起心茧。

    只是即便他了解没有父亲的落寞,却还是让自己的大儿子尝受。

    谢昀殇又开始沉默,很久,才道。

    “多谢。”

    那一刻,赵子慕稍略在发怔。

    他实在记不清上一次他对他说“多谢”是在什么时候。或许在将欲破城而大荒归一统的前夕。或许在那时被几个荒蛮人没日没夜的追击。

    他怔怔地看着他,实在分别不出自己对于他的感情。

    谢昀殇淡淡道。

    “十九年不曾见了,又何必再相见。何况,吾为了他活着,岂非已经死了。”

    赵子慕回过神,摇头。

    “看来你想的并非是见自己的儿子。”

    谢昀殇并不否认。

    “吾想的不是。”

    赵子慕道。

    “你在想什么?”

    谢昀殇道。

    “你岂非想得到。”

    赵子慕捏紧拳头,指间的老茧甚至刺得手心在痛。

    “我不敢想。”

    “我不想你变得如此冰冷绝情。”

    谢昀殇叹息。以前他从不为任何事唏嘘。以前他也年轻,身体上并没有顽疾。

    他道。

    “吾是堂堂的王。王的一生,注定无情。”

    他凝注赵子慕的眼睛变得炽烈。

    容简筑虽然把每一个字都听清,却一点也不能明。她简直以为两个人正在打哑谜。却又分明看得见他们眼底处并存的复杂情绪。

    这情绪里包容着尊敬,珍惜,忤逆,怜悯,怨恨,悲怆,关心。

    她望着在昏暗里忍不住战抖的赵子慕,问道。

    “他到底在想什么?”

    赵子慕的声音里居然有痛苦。

    “他在想夙鬼军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容简筑用手掩着合不拢的嘴。

    她道。

    “为什么?”

    谢昀殇道。

    “为了试探。”

    “试探吾的儿子到底包藏着怎样的心。”

    “吾使堂堂的王。即使是骨肉,也不能倾尽相信,那是王的宿命。”

    安静,静得容简筑只以为有凉风刺入皮肤里。

    ※※※

    ※※※

    安静,涵韵坊的大堂也安静,静得仿佛可以分清每一个人的呼吸。

    如果不张大眼睛,现在发生的事情绝不会有人相信。

    宋浣纱的呼吸里很是焦急。

    这些人,这一夜,终究是为了什么,她实在还没有头绪,她更想不清一直恐慌着的霍东棉为何站在自己的身前迎敌。

    而现在发生的事情竟然让她为了霍东棉心惊!

    段未凡浑身中了三指,分别在肩胛,腰腹,腿膝。

    这些伤口虽不致命,却已限制了他一半的行动力。

    当然是霍东棉的把戏,他向来不给对手痛快,而是要一点一寸一丝地折磨你。

    他本有机会点中段未凡的左心,偏偏放过,而是横偏挪移,直指肩胛而去。

    这一指如果打中,便如伤口撒盐,凄厉惨绝。

    段未凡已有些举步维艰,这一指无论如何也不能躲。

    峰回路转就发生在这个时刻。

    又一次,霍东棉的身子竟是凝滞不动,牵动的每一块肌肉都僵在半空。

    谁都以为又是他的诡计。

    却没有人能想通。

    因为他委实已有了八成的胜算,不必再施展这样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样的阴险?段未凡才不管。

    在翻涌的惊涛骇浪前,即便一角浮木,他也要抓住。

    他举剑,再一次向着霍东棉的胸膛。

    剑不快,剑却利。

    锋利的剑一刹那将身体刺穿,将霍东棉的右胸刺穿。

    段未凡抽出剑,旋即霍东棉便跌倒。

    鲜血喷涌,吓得姑娘失色大叫。

    原本霍东棉好端端,谁都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

    可是立刻就有人叫起来。

    ※※※

    那是霍家的人,那人指着宋浣纱。

    “是她惹的祸。”

    宋浣纱惊道。

    “你诬蔑我!”

    那霍家人道。

    “如果不是你,我们何苦不远千里赶到这样的险地。还有那个可憎的小子,当初拼掌时一定暗算了家主。”

    宋浣纱由初惊变作了冷静,道。

    “刺伤霍东棉的人明明还在原地,你却在一旁给我罗织罪名,也是不要脸得紧。”

    那霍家人道。

    “有眼睛的人岂非都能看出,如果家主事先不曾被你们算计,哪里能输!”

    宋浣纱有些恼怒。

    “强词夺理。”

    坊中处处,对于那个霍家人的目光都带着鄙夷,他却一点也不惧。

    霍家人群中走出一人,与他悄声耳语。

    没有外人听到,他说起来岂非悄悄。

    “家主有死无生,我们又哪里有能力抵抗青花骑士和夙鬼军。只有在此处倒戈,相助王子谢,或许才能险象环生!”

    ※※※

    宋浣纱将软剑“蝉思”握紧,那些霍家人调转方向,张牙舞爪地向着姑娘们而去。

    依旧是那样一套掌法,七个人则分别出一招,顿时将宋浣纱困顿在中央。

    这些人里单拎出一个都嫌寒劲不足,联手之下竟如一座冰窖般把宋浣纱罩住。

    绝不敢大意,她立刻挥舞“水墨流书”。

    当年容简筑传授她时,拿着八幅图,不言而喻,这“水墨流书”并非单纯剑法,而是万态在一人心间的法度。

    创此绝技之人乃是千百年出一位天才,可惜也消淡在人间路途。

    容简筑也是聪颖之人,也在第七张“泼墨仙人图”前止步。

    宋浣纱学得用心,如今虽也在迷途,对于之前四张画作却已有语。

    剑芒洒开,刹那。

    蝉思宛如一支韧竹,凛凛的霜冻也无法将其遏制住。

    “墨竹图”击出,那缤纷的七掌都再没有奇处。

    这一剑只剩下朴素,却凭一己逼得七个人齐齐退步。

    七个人原本便不愿下苦功,被迫退之后,清寒的内力竟续不上来。

    冷冽的气氛一下子消缓,蝉思便大放异彩。

    宋浣纱一转眼削出四剑,一剑拍在一人的脸颊,一剑把一人的耳垂刺断,一剑洞穿一人的手掌,一剑将一人的小指削斩。

    这四剑的璀璨则与之前的朴素如距天壤,就是“出水芙蓉图”。

    另四个霍家人再不敢动乱,简直已收缩了身段。

    宋浣纱和蝉思立在人群中,似乎把涵韵坊切成两半。

    ※※※

    段未凡身上有伤,却并不阻止他出剑之快。

    既然宋浣纱持剑挡在面前,他就要用剑将人搬开。

    他出剑,剑快,只是角度和准度却仅有巅峰的一半。

    果然被躲开,宋浣纱的脚步恍如随风飘扬的花瓣,不知不觉已向着他的身后飘来。

    任何人露出后背,都是极大的破绽,看来身上的几处冻疮实在让他的行动力完蛋。

    蝉思再如芙蓉绽放。

    段未凡看不到轨迹,却凭耳朵,轻快灵巧的剑锋忽然已被他斜肩躲开。

    身子也不转,他回击三剑。

    这三剑从他的耳下,腋下,腰间滑脱,把宋浣纱剑下每一个纰漏都把握。

    这三剑隐蔽得很,也让宋浣纱不知如何闪躲。

    就算软剑实在不适合,宋浣纱也只有硬挡。

    “当当当”,接连三剑刺在同一侧的剑腰,蝉思之上,禁不住有了残缺一行。

    三剑过后,段未凡终于将身子摆回,面对了她,手腕轻抖,挽出一抹宛若涟漪般的剑弧。

    宋浣纱即便想转化成“墨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