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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节 天津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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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银库,还是各地布政司的藩库,抑或户部太仓库,”顾葆成拈起酒盏,抑制不住地发出声冷笑:“倘若真有银子足够周转,那还会有今日邓老公堵着批验证所给盐引贴平虏信票的戏码可看么?”

    李洛由怔了片晌,才举起酒盏来一饮而尽。那用苏州细瓷小瓶盛装售卖,向来甘润醇厚的顾氏三白酒此时却横生出股辛辣的滋味,难以下咽。他已然明白了徐阁老、蒋道宪为何都“恰巧”出外巡视,终于长叹一声,将被摊派四万两信票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地对侄儿倒了出来。

    “依信票局的章程,平虏信票可抵押、可售卖,悉听民间流通。姑丈不妨试试便用这信票去抵账。”

    “这哪里行得通?这物件不过是又一张大明宝钞罢了!他当金银花出来,别人只当是擦屁股纸。辽海行的货从谁手中得来你又不是不知晓,那班建州鞑酋从来只认得粮食、茶叶和布匹绸缎。皮岛上的沈总兵恐怕倒是认得,不过你要想拿这朝廷的信票,而不是山西屋子的银票去与他抵账,你我怕是连一根辽参,一张貂皮也别想运出皮岛。”

    “那须得指望澳洲人了。”

    “葆成你怎么净讲些瞎话,澳洲人岂会认这朝廷的票子?”

    “澳洲人自然是不认的。不过失之于信票,取之于澳髡。请问姑丈,辽海行做的是辽东货,然而辽东货便仅限参茸皮货一类么?”大约是多喝两杯酒的缘故,顾葆成的话音也渐渐响亮了起来:“而今辽海行的生意,不转行当怕是不行的了。参茸毛皮之类所用者非富即贵,毕竟是太平生意,只是您看看朝廷治下还有几天太平日子可过?如今能大卖的,多是澳洲货物!只是销那火油、火柴一年就有多少!”

    其实这里头还有一桩绝大的生意,那便是海南的盐。这种完全脱离在官府食盐专卖之外的盐通过辽海行大批的专卖到辽东,赚取了暴利。

    辽海行在京师、南直、湖广拢共十几家的分号,论其流水进项则堪堪与琼山、广州两号持平,说到底,姑丈您做的还是澳洲人的生意啊。”

    此话不假,除了天宝号,辽海行在琼山和广州也有分号,同天宝号相同,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如今是他主要的盈利点。

    “既然做澳洲人的生意,就不得不投澳洲人的所好。依小侄所见,元老院倒也谈不上崇俭戒奢,只是他们都是干大事的人,故而大宗购物总是优选关系军需民生的粗重之物。眼下尤以煤炸、铜斤最是紧俏,出息又高。”

    “哦?”李洛由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叩起了桌面:“这与辽东的生意有甚么关联呢?”

    “辽东出铜。鸭绿江畔的汤池堡,其地有铜矿山,建虏未起时便有民人采掘,自辽乱以来矿徒逃散,便抛荒至今。至于煤炸,”顾葆成的眼神越发热切,上身渐渐地从桌子另一端倾斜过来:“元老院的余首长同侄儿吃酒时说道辽东处处都是煤窝子,昔日抚顺城的左近就有天大的一处,京西的百十座煤窑加一块儿都赶不上它一根毫毛。且这里煤都是能用来炼铁的,较之烧火的煤炸更胜一筹。元老院最缺的便是这种煤炸。首长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李洛由脸色渐变。

    “姑丈,您在辽东行商已久,根基深厚,盛京那几位掌权的旗主贝勒,对您一贯都是客客气气。这路子天底下除了您,还有谁能走得通?咱们只需借这层交情,甭管汤池的铜矿山还是抚顺的煤窝子,想法子承揽下来。元老院那边有开矿的奇巧机器,咱们这边只需疏通关节、管住人手,这澳洲人的金山银海,可就稳稳落袋了。”

    “交情?”李洛由的声调瞬间就升了上去:“我与建奴哪来的什么交情?”他猛然抬起眼,冷冰冰的目光直刺向内侄:“辽海行的生意,不过是同这拨吃人的豺狼虚与委蛇,毕竟让建奴多换得些金银布帛也翻不上天去。你倒好!”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响,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板上叩得邦邦响:“在辽东采出铜斤,煤炸,若叫建奴得去铸成大炮,你我手上又要沾染多少汉民同胞的血泪?葆成你可是忘了你全家的血债都是记在谁头上?我告诫你,刀头上舔血可别舔得太美,一不留神不但没了舌头,还当心割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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