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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节 方正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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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禀:奴婢尝在坤宁宫伺候,前日蒙皇后垂询:闻听田贵妃近日得了一个南洋曲盘匣子,是甚么新鲜物事?奴婢鄙陋无知不能答,便斗胆禀报于皇爷。”

    “南洋曲盘匣子?”显然崇祯也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名词。他微微皱眉,目光从方正化身上移开,落在案头那堆奏疏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殿中沉默了片刻。烛花啪地一声爆开,溅起一小簇火星。崇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御案前,从那一堆奏疏底下翻出一个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深了。

    “前几日通政司还送上来一个折子,说是福建沿海有商民从吕宋带回来一种叫‘欢乐水’的东西,饮之令人如痴如醉,久则成瘾,倾家荡产也不能自拔。折子里说,这东西是髡贼和吕宋的弗朗机人勾结,特意贩来祸害我大明子民的。”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丢回案上,“朕当时只当是地方官危言耸听,现在看来,倒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你此番南下,也留神打听打听这事——什么南洋曲盘匣子、什么欢乐水,这些个新鲜名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传到宫里来的。”

    方正化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婢记下了。”

    崇祯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正化:“朕再问你一句——你觉得郑家这些人,可信得过?”

    这问题来得突然。方正化愣了一下,斟酌再三,才小心地答道:“奴婢不敢妄议朝廷重臣。只是……郑家毕竟是海商出身,与朝廷打交道的年头也不算长。他们如今在京师四处奔走、结交官员,所为者何,奴婢不敢断言。但奴婢以为,用其力易,得其心难。”

    崇祯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殿外又传来“天下太平”的喊声,这一次听起来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你且去吧。”崇祯终于开口,“准备准备,早日动身。朕等你的消息。”

    方正化重重地叩了三个头,膝行后退,直到门槛处才起身。他退出殿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崇祯已经坐回了御案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奏疏,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方正化站在乾清宫的石阶上,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紫禁城里特有的那种阴凉的气息。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清冷冷地挂在那里,把整座宫城都罩在一层银灰色的光里。

    远处,宫墙之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更鼓。那是午门的更夫在敲二更了。

    方正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石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苑里传出去很远。

    方正化面上虽还带着得蒙圣眷的喜色,心底里却已是沉甸甸的。他深知这升迁固然可喜可贺,可背后的分量他亦掂量得清楚——福建镇守太监一职,自嘉靖年间废除之后,已逾百年未曾除授;而提举市舶太监,更是自万历四十二年便已裁撤,距今也有二三十个年头了。如今皇上重设此二职,足见对髡贼之事是何等的看重。方才交代的那几条——探开港之地、察髡贼虚实、访弗朗机情势、问日本国态度——桩桩件件,都要一一办到,容不得半点差池。

    更何况,还得打探清楚郑家对朝廷的真实态度。那郑氏各房,表面上都说是朝廷的忠臣,可暗地里各房头之间的私心杂念、你争我夺,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们之间面和心不和,到底谁是真心向着朝廷,谁又是借朝廷的旗号给自己捞好处?这些事若不弄个水落石出,日后只怕要出大乱子。

    方正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得把郑家各房的关系理清楚,把他们的软肋摸透,把能拉拢的拉拢过来,该压制的压制下去。唯有如此,才能将这一方局面一一操控在心,叫郑家上下都服服帖帖,叫髡贼无可乘之机。

    他的脑子里已经转开了——南下福建,走哪条路?带几个人?先去泉州还是先去月港?郑家的人会不会起疑心?髡贼的情报怎么打探?弗朗机人的事又该从哪里入手?

    还有那个南洋曲盘匣子——能让田贵妃整日关在屋里摆弄的物件,想来不是什么寻常东西。这物件是怎么进宫的?是谁进贡的?还是田家的人从外面弄来的?这里头会不会也牵扯着什么干系?实话说,他本不愿趟这浑水,实在也有不得已之处――人在深宫,亦是身不由己!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日精门。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连忙开门放行。方正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甬道深处。身后,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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