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
他到得早,教室里只来了几个人。谭双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挎包里掏出课本,做最后的复习。窗外能看到文澜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波,对岸的工厂区烟囱已经开始冒烟。
“双喜,这么早?”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谭双喜抬头,看见补习班的同学李成刚提着个布包走进来。李成刚在工厂里工作,比他大七八岁,别看年纪相差挺大,两人倒是很说得来,在补习班里关系最好。
他在工厂里当技工,想更上一层楼,明年参加技师培训――偏偏参加技师培训的门槛就是甲等学力。这下可把他给难坏了,硬着头皮来上学。年龄大,又要忙着上班和家庭,学起来自然吃力。
“睡不着,干脆早点过来再看看。”谭双喜合上书,笑着招呼道。
李成刚在他旁边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个咸菜烧饼:“给,我路上买的。”
“我怎么好吃你的烧饼。”他赶紧摆手,“早饭我吃过了,你在厂里上班,消耗大,还是留着一会再吃罢。”
别看只是平平无奇的咸菜烧饼,但是要用面粉,本地产量很少,都要从大陆上运来,价格不菲,在临高算是“珍贵的食材”。
“你帮我再说说一元二次方程式,到现在我还是没搞明白。你这几个月比谁都用功,肯定没问题。”
“要真这样就好了,昨晚上把数学应用题又过了一遍,总觉得心里没底。”谭双喜实话实说。
“唉,你都这么说,我就更没底了……”李成刚唉声叹气,“看来这技工又得等等了。”
“别灰心嘛。考试不会考太难的,”谭双喜安慰道,“教员不是说过了吗,乙等文凭主要考基础读写算,再加点常识和时事。来,我帮你先说说方程式。”
话虽这么说,谭双喜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三个月来,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先复习一个时辰,然后赶马车去补习班。上午学语文数学,下午学常识和时事,晚上回来还要做作业,常常熬到深夜。同村的年轻人都笑他“比打仗还拼命”,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当上军官不仅是个人前途,也是责任。李安泽牺牲前塞给他的那本《指挥官素养的养成》,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书里说,一个合格的军官不仅要有胆识和经验,更要有知识和眼界。打了五年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胆识和经验他不缺,缺的就是这知识和眼界。
要说“拼命”,他在补习班里只能算是最拼的之一。有些人就租在培训学校附近的廉价旅馆里,晚上就着路灯看书做作业。吃饭只吃最快捷的食物。除了睡觉上厕所,没有一分钟浪费。
之所以这么拼,是因为甲等学力是六个月才考试一次,机会难得。等于他来说更是如此。
学员们陆续到齐了。补习班的王教员夹着皮包走进教室,他要抓紧最后的半天给大家讲解题目
这位王教员年纪五十多,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的酸气。和他身上的干部服一点也不搭。可是他讲起课来却能深入简出,三两下就能说得明明白白的。
王教员在讲台后站定,清了清嗓子,打开那本边角磨白的教案。他讲话带着明显的旧文人腔调,内容却出奇地实用。
“诸位且听,这甲等文凭考试,首重务实。”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应用题”三字,“什么叫实务?那就是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这也是你们和高小教育的最大不同。我们上高小的课程,讲得是‘理’,主讲‘为什么’;而你们学习的重点是‘怎么做’。考试的时候解题作文要时刻记得这一点!”
他顿了顿,见众人恍然,继续道:“我来举个例子:前年文综政论卷中‘论马袅盐务改革’那道题。题眼是‘改革’。何谓改革?非是推倒重来,乃‘改其弊,革其旧’也。”他在黑板上写下“弊”“旧”二字,圈了起来,“元老院改盐政,非是废盐场,乃改其盘剥之弊,革其旧时之法。如何改?为何改?具体举措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能解决问题?你等答题时,须得紧扣此要义。”
王教员举例的时候历年真题信手拈来,剖析精细入微。说起来又是环环相扣,条理分明。谭双喜只恨少长了两只耳朵,不能尽数记下。
有学员举手:“老师,那作文……”
“作文更须务实。”王教员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莫要空谈大义。你等或行伍出身,或务农做工,便写亲眼所见、亲手所为。写澄迈如何从荒滩变良田,写剿匪如何救民于水火——真事真情实干实务远胜空话连篇。”
他环视教室,目光落在谭双喜身上:“谭生,你从军五年,可曾想过为何而战?”
谭双喜一怔,起身答道:“为保家乡安宁。”
“此便是好文章。”王教员点头,“从自家说起,由小及大,由近及远。元老院常说‘为人民服务’,这‘人民’二字,便是你自己、爹娘、乡亲、战友。懂了么?”
接着他又围绕考试答题,逐一讲解。又留出时间答疑。一上午的时光飞逝而过,转眼窗外传来下课的钟声。王教员合上教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下午考试,但求无愧于心。你等能坐于此,已强过世间多少人了。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