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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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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要让他听一遍“酒馆版”,然后说,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何煜的巡演还在继续,但录音棚是个烧钱的地方。老陈渐渐领悟,钱烧得越多,他就越想继续烧。新专辑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一个人持续不断地思考一件事情,就会慢慢地走入偏执。其实世界那么大,何必想不开呢?

    陈继海瘦了一圈儿,每天精神恍惚,咬牙切齿。

    他给自己挖了个坑。他独自坐在陨石坑里,身边是各种音乐素材的碎片。每天都会产生更多的垃圾。专辑像是10000片乐高积木的玩具,不带图纸。

    老陈痛恨自己,痛恨何煜,更痛恨方岩。

    一个充满了仇恨的迷宫。

    何煜慢悠悠地说:“我不敢问他花了多少钱。听说差不多200万了,只是制作费。本来公司要拍MV的,也给耽误了。”

    方岩没概念,问:“200万很贵吗?”

    “你以为呢?现在你自己也开公司了,你想过没有,你做一张专辑多少钱?”

    “额,2万?”

    “你想气死我?”

    其实,200万并没有超出预算,但问题是,陈继海不能全身而退,他也做不出,甚至拼不出一张专辑。现在的版本拿出去,和“酒馆版”相比,就是个笑柄。

    老陈很崩溃。他现在每天要喝大量的橙汁,吃蓝色的抗抑郁小药片。

    何煜说,陈继海其实心里清楚,是他自己搞砸了。都是他的错。作为制作人,这张理想中的专辑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可他只能咬牙顶住,死磕到底。

    制作人的高度,决定了专辑的高度。

    “反正我是没招儿了。你帮我劝劝老陈,好不好?只发‘酒馆’的专辑,多完美。”何煜说。

    “怎么劝?”

    “我也想不好。”

    “……”

    “劝劝他。”

    “连你都劝不动他,我算什么?大姐,他是我叔叔辈的,不可能听我的。”

    “石头,咱们俩什么关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

    方岩明白了。何煜虽然很刁蛮,其实是菩萨心肠。

    她要拯救陈继海。

    项目失控,进度严重拖后,专辑烧了很多钱,却一首歌也没做。再这么下去,陈继海恐怕要被公司撤职,强行换掉,甚至开除。一位51岁的老制作人,恐怕只有黯然退休了。

    他在曰本呆了10来天,也听了一些职员工作失误、自杀谢罪的可怕传闻。

    还有,街头的流浪者。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吧。不说了,我头疼。”

    挂掉电话,方岩看了看通话时间,35分钟。天空完全黑了,聚在树下的旅行团也早已散去,河对岸的旅馆都亮起了温馨的小灯,照亮了漆黑幽静的树林。

    他坐在酒店的大厅里,给陈继海打电话。

    “陈老师,我是方岩。”

    “我知道的!方岩同学,你好!”陈继海的声音洪亮,带着重重的粤语口音,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亢奋。

    “我听小煜姐说,新专辑的制作不太顺利?”

    “很好啊,很顺利。”

    “……”

    老陈轻轻咳嗽了一下,补充说:“都在掌控中,只差了一点点。”

    “哦。”

    “……”

    “……”

    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一个瞬间,方岩希望陈继海直接把电话挂掉。可老陈没挂。方岩想,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

    自己才22岁,老陈是老江湖了,怎么能说动他。

    而且,精益求精是一种宝贵的工匠精神,老陈很了不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不需要劝老陈。

    “方岩同学。”老陈终于开口。

    “您说。”

    “有几首歌,比如你那个《盗贼》,还缺少一些吉他伴奏。你有时间帮我录一版吉他吗?”

    已经录了800遍了吧。

    方岩想了想,还是准备劝:“陈老师,我在曰本玩儿呢。”

    “是吗。”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曰本的战国时期,有一位著名的军事家,名叫武田信玄。”方岩模仿树下大哥的调调说。“曰本比较落后,木有什么高级的军事理论,有一天,他看了一本《孙子兵法》……”

    现学现卖。

    方岩忽然想,孙子和孙膑,是不是同一个人?

    老陈默默地听,一言不发。

    “……合在一起是4个字:风、林、火、山。当然,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不动如山。”

    “哦。”

    “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在我的心里,您就是一座大山。”

    “哦?”老陈有了兴趣。

    方岩看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小山包,说:“像山一样,不管世界怎样改变,始终岿然不动,屹立不倒,以不变应万变。”

    “呵呵。”

    “您看看,山怎么能动?这是几千年前古人的智慧。这个道理很重要:不动。”

    老陈陷入了沉默。

    20秒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方岩同学。”

    “您客气。”

    陈继海兴奋地说:“古人的哲学真的很了不起。你给了我灵感。这个……我准备把专辑重新做一遍,就用孙子的思想,不动如山。”

    “额。”

    “不动如山,孙子,武田信玄。我记下了。”

    疯了吗。

    方岩有点儿慌,快速走出旅馆,点了一根烟,继续说:“陈老师您误会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我理解。谢谢你,我先去忙了。”

    “不要啊。”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老师!我再写一张专辑。新的,比《最初的夜》好,咱们做录音室版……”

    老陈很吃惊,问:“你还能写?”

    “能,能。”

    “……”

    阿门,陈继海默念。他在黑暗中和新专辑战斗,不仅伤痕累累,而且逐渐失去理智,到了疯狂的边缘。

    新专辑,新的机会。他忽然清醒了。

    老陈只是个平凡的老制作人,喜欢音乐,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最初的夜》让他第一次有了野心,他全身心地跳进了坑里,奉献自己,想不到却出不来了。

    如果有一张同等水平的新专辑,老陈相信会做得更好。不仅如此,之前打水漂的成本,也能平衡过来。

    “我想和您学录音混音。”方岩补充。

    “……那好吧。”

    老陈说着,虽然有些恋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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