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只要有这头盔在，她就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人。
这一刻的她，非常能理解，那些开车的上班族，那些下班了却要在车里待在几分钟的人。
“只有这个时候……才是一天之中，最安心的时候。”
“但是现实，却不会因为逃避，就会改变。”
静静地等待了五分钟左右，配配才摘下头盔。
第一眼入目的，是潮湿的天花板。
坚硬的木床，硌得她背疼。
站起身，将游戏头盔小心翼翼地放好。
她静静地看着头盔上贴着的电子信息屏。
“珈蓝站队，青训营32期学员，编号182，排名：1000，学名：周玲。”
平平无奇的名字，贫穷的家庭，为梦想费劲全力挤进来的环境。
最后却与自己格格不入。
“或许，我根本没有天赋？”
配配回想起十五岁前的全部经历。
那是何等的一路顺风。
最终，却折腰在替补队员的最终试炼上。
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来自闺蜜的背刺，让她至今都没有缓过来。
本来以她的资质，红极一时，连队长都多有留意，在无数替补中，却想过将她从青训营里捞出来当正式队员培养。
可那一天的背刺，改变了一切。
心态崩了，技术捞了，自闭了，极端了，偏执了……
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她，已经让所有人失望。
最开始还有人盼着她东山再起。
如今却已经彻底默默无名，排挤到边缘地位。
这间仓库，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年前，我可是睡着正式队员才能睡的大软床，坐北朝南，立于凌海市之巅，能俯视整个凌海！”
“如今……”
配配眼神暗淡下来。
看向周围。
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集在她的旁边，和她的行李挤在一起。
破旧的老式游戏头盔，断掉的老拖把，扫把，抹布……
每隔一段时间，清洁工还会将无用的废旧物放到这件仓库，挤压空间。
“珈蓝……珈蓝……”
“这就是狼性文化的珈蓝战队啊。”
“可能，我真的没有天赋。”
天才，即是优势，也是劣势。
太早的接触游戏，发挥了游戏天赋。
让配配一心一意全都扑在了上面。
如今，她除了游戏，其他什么技能都不会。
想要从头开始，甚至需要回去读书。
但她拉下了，拉下太多的知识，和同龄人的差距已经大到不是努力就能追回来的程度。
更别提，当时退学时，她可是意气奋发，立下誓言，要让所有认识她的人，见到她拿世界冠军的那一幕。
如今灰溜溜的回去……
配配擦掉眼角有些溢出的眼泪。
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她推开仓库的大门。
外面吵闹的声音立刻此起彼伏。
“哟！周玲，醒了啊！很勤奋嘛！”
“噗嗤！心姐，你就别逗了，周玲那叫勤奋？训练赛都没资格打的人，躲去新区虐菜，也配叫勤快呢。”
“哎呀，别说了，小心她一怒，又重回巅峰呢……哈哈哈哈哈哈！不行，我要笑死了！”
“巅峰？哦，分区公会的戴峰吗？听说上面是连新区公会都不准备让她进去当主力干部呢，她还傻兮兮的努力练级。”
“哎呀，还是花儿姐厉害啊，踩着某位天才的头，硬生生地爬到了替补位，听说队长很看重她，估计一两月后的正式赛上，可能会让她上场呢！”
“哇！不会吧！和其他战队比，我们珈蓝战队确实人员替换的比较频繁，但花儿姐当替补才一年吧，这就能上场了？”
“这就是天赋呗，人和人比不了的。”
众人的明朝暗讽，配配已经习以为常。
自从她地位一落千丈后，这已经成为她的日常。
从青训营第一名的成绩，再到百名，千名，倒数，乃至……如今的边缘人士。
如今，甚至连新区的公会，都不让她加入了。
也许是太过失望，也许是曾经的高度，让人嫉妒眼红落井下石。
配配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只知道上面的最后结果，就是不再让她参与珈蓝站队的一切，准备拖到合约结束。
而今天，就是合约结束的那一天，她已经整理好了行李，只等最后的流程下来了。
一年的时间，配配经历了太多。
她也想努力挽回，可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回不来。
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心魔。
她知道，自己如果解不开心结，游戏这条路上，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成就了。
虽然对众人的嘲讽，她并不在意，可听到【花儿姐】这三个字的时候，配配还是骤然竖起了耳朵，猛地看向那几人。
“孤儿花……她已经爬到这个地位了吗！”
拳头抿紧，配配感到深深的不甘和愤怒。
本来，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地位，名声，所有的一切……
“干什么干什么！瞪我们干什么！”
“好凶哟，你再凶一个看看！我和领队报告的！”
看到配配的神态变化，八卦的几人也尖着声音呵斥道，有几人甚至作势就要拿东西砸过去。
这让配配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快步离开。
主张狼性文化的珈蓝站队，上下地位，魏晋分明，绝不可越界。
哪怕是一个排名的差距，都必须将其当做前辈对待，毕恭毕敬。
这是规矩，珈蓝的规矩，牢不可破。
作为青训营里排名倒数的存在，配配早已没有尊严可言，人人可欺。
而上位者欺凌下位者，在珈蓝俱乐部，是一种赏赐，也是一种激励。
代表着地位与认可。
至少，规矩上是这么写的。
快速越过训练室，休息室，医务室室等地方，坐着电梯，一路上了珈蓝俱乐部大楼的60楼。
这里，是珈蓝俱乐部的事务部。
再往上的所有楼层，则是替补队员和正式队员的起居训练之用，一般人是没权限上去的。
事务部大部分人都在忙碌着，因为新的一批青训员即将到来，算是每个月中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和其他战队俱乐部不同，珈蓝站队的人员流动极为频繁。
一旦出现实力下滑，排名到末尾，就会被踢出俱乐部。
想要留在珈蓝俱乐部，就必须努力，更努力，每天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而这种待遇，也是随着排名的提升，呈现阶段性的巨大提升，获得的收益非常之高，差别显著，从而凸显出阶级。
所有被这种规则排除出去的，都是失败者。
以前的配配，看不起那些失败者，只觉得好笑。
如今，她也成了失败者中的一员。
在想到这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人事部门口。
推开门。
下一刻，她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一瞬的停滞。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与她同龄，却洋溢着青春活泼的靓丽少女。
孤儿花。
孤儿花，是配配黑化后的给她起的外号。
本名是孤庭花，下面的人会尊敬地叫一声花儿姐。
“好久不见。”
孤儿花似乎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看到配配推门进来，微笑着拿起桌上的文件，递了过去。
“听闻你今天要离开珈蓝俱乐部了，作为朋友，我来给你送别。”
配配看着她，盯着她的双目。
但是，后者却毫无退缩，甚至没有起任何的波澜。
好似，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这一刻，配配懂了。
她，没有心。
啪！
毫无征兆的。
身体，比内心，更快一步行动。
配配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孤儿花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什么情况？！”
“周玲！你干什么！你居然敢她花儿姐！”
“找死！”
外面乱糟糟地冲进来了，很快制服了配配。
配配挣扎了两下，发现力气比不过人，就只是冷笑着盯着孤儿花，什么都没说。
摸着红肿的脸，孤儿花只是平静地微笑，将文件甩在配配的脚下。
“两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清？
配配一言不发。
不要让我找到机会，只要你掉下来，我就会用尽全部的力气，把你拽下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一番混乱后，很快来了人事部的部长，罚了款，扣了钱，然后就是扫地出门。
回到自己住的潮湿仓库，看着桌上小心翼翼摆放好的游戏头盔。
配配眼神逐渐迷离。
“以后……要干什么呢？”
“除了玩游戏，我还会什么？”
“果然……还是要回家去吧……”
“回到那个……偏僻落后的家乡，渡过平凡的一生……”
“站队什么的……果然，我不配啊……”
“梦想中的那个舞台，已经是噩梦了……”
两行眼泪，缓缓流下。
配配想起昔日与孤儿花一起青训营一起奋斗，一起努力，互相扶持的画面。
再到被背叛后，一步步跌落神坛，落魄狼狈模样。
一幕幕画面闪过心头，最后，停留在无言那只小粉猪愤怒地离开神之巅的画面。
“最后……再上线一次吧。”
“然后，彻底接受命运。”
“成为一个普通人吧。”
戴上头盔，配配静静等待了起来。
……
游戏里。
粉姐独立空间。
方义看着巨大的粉色哈士奇。
总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把体型又调大了一些？
这如小山一样的高度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这空间是不是也变大了？为了配合体型特意扩张的空间吗？
富婆，为所欲为呗？
“偶像，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话是这么说，可粉姐这头哈士奇，却满脸喜滋滋的表情，不知心里多高兴。
在方义的旁边，仙三步正在柔声安慰无言，偶尔还同仇敌忾的骂几句配配。
还别说，仙三步骂人挺有节奏的，一环接一环，估计也是个祖安人了。
不过每当仙三步骂的难听的时候，无言总是一脸不安，连忙阻止仙三步。
这个乖宝宝，实在不愿意听这种脏话，哪怕是骂自己讨厌的人，也不希望听到这种脏话。
这就让仙三步很难受。
她文凭虽高，可骂人技巧没学会什么拐外抹角的高级技巧。
半天憋不出怎么才能骂的优雅又骂的给力，只好继续一顿安慰了。
好在无言也不需要别人帮她骂人出气，伤心难过的时候，有人肯陪着她，她就已经觉得非常开心了。
那种难过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方义看时机差不多了，也过来安慰几句，理性地将事情说给了无言听。
“她要来道歉？”
“嗯。”
“但我看她没在线啊？”
飞天小粉猪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困惑。
诶？没在线吗？
方义一愣。
一般情况下，方义的好友栏是半屏蔽状态的。
就是没给权限的好友，是没资格给他弹消息的，只会叠加显示99+这样的数字。
所以他平时不会注意好友栏的情况。
现在打开一看，果然配配的头像是显示灰色的状态。
这家伙……该不会跑路了吧？这么没担当？
方义本是这么想的，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配配明明之前这么诚恳让自己为她说话，还要亲自道歉，这不像是做做样子的。
难道是现实里有什么事，需要暂时下线处理下？
又或者……更严重点，家里起火什么的？
方义正想到这呢，配配的游戏头像忽然亮了起来。
回来了啊！
给她发了消息过去。
再让粉姐开放权限。
没一会，配配的喵娘形象，出现在众人。
“哈！居然是只喵娘！怪不得会起伏我家的言言！哈士奇永不为奴，喵党退散！！”
一看到喵娘形象，粉姐立刻炸毛地吼道。
这家伙，代入感倒是很强。
视线越过粉姐，看向配配。
方义发现，配配的情绪，和之前比，好像低落了很多。
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方义没有开口问，而是说道：“配配，无言已经知道你在副本里的经历了，想道歉的就现在吧。”
无言似乎也注意到了配配的情绪变化，还以为她是因为内疚，才变得如此。
当时，心中就已经原谅了大半。
“只要她真的诚恳的道歉认错，并愿意改正的话，我就原谅她。”
想到这，小粉猪噗嗤着翅膀，慢慢飞高，与常人脑袋高度持平位置，看向配配。
但配配没有说话。
而是环视着在场的这些人。
到来头，现实一塌糊涂。
网络，一塌糊涂。
还伤害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泪慢慢的，慢慢地从心底涌现，涌出眼角。
“啊！”
“她，她怎么哭了！？”
“不是，要哭也应该是我家言言哭吧！她委屈些什么！演技，不要相信，这是喵喵的演技！！太卑劣了！”
众人都被此举搞得有些懵。
这又不是在副本里，不需要演技的。
突然哭出来是怎么回事？
方义结合配配突然下线，以及回来时一脸愁容的模样，隐隐有些猜测。
正要开口呢，就听旁边的无言急吼吼地说道：“别，别哭了！配配，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你别哭啊，我，我没生你气了，真的没生你气了！”
……这也太好搞定了吧！
看着本应该是受害者的无言，去急忙跑去安慰来道歉的配配。
方义有些哭笑不得。
这什么和什么啊。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她们冰释前嫌。
结果还没做什么呢，就搞定了。
无言的心，也太软了。
不过方义倒是很喜欢这种内心温柔的家伙，给一种如阳光般温暖的感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配配抱住了无言，像是心中某种东西破碎了，崩溃了，哀嚎大哭。
眼泪鼻涕气流，基本没有形象可言。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没事了……”
众人也七嘴八舌的安慰着，而配配却哭的更厉害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真诚的关心着了。
某种东西，被融化。
配配紧紧地抓着无言的手。
“我发誓，我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背叛大家了，永远！”
是的，永远！
今天之后，我不会再上线，永远远离这个虚拟世界，彻底接受自己的命运。
那个没有完成的梦想，就成为心中的一份记忆吧。
所以，不会再背叛了！
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方义突然问道：“配配，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珈蓝站队的人吗？”
配配愣了下，抬头看向方义，下意识地点点头，停顿了下，又摇摇头。
是？
不是？
众人茫然，但方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发消息悄悄吩咐了几句，让她们继续安慰配配。
方义自己则悄然下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