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听我说,黄泉,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个皇帝能坐到什么时候!”离炎解释道。
“离氏旁支很多,其中不乏优秀的接班人;离月和离清的女儿也已日渐长大,他们的母族庞大,在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且十分活跃;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朝臣们也并非人人都忠心于我,所以导致我颁布出去的多项政令反对者众,执行起来困难重重……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存在,说不定哪天君臣矛盾积累到顶点,他们一合谋,再度将我废了也说不定啊。”
“你不记得那日我说我要彻底废除举荐制,六部便有至少一半的官员都反对我的事了吗?吏部闹得更凶,跟着就爆出了好几起乡试作弊案,然后吏部和礼部就在金銮殿上互相指责,闹得不可开交。”
黄泉道:“是你自己操之过急了。而且,他们都知道你心慈手软,自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看你母皇和离鹂在位时,哪个敢在殿上大吵大闹成那样不成体统的?”
“是,可我心里着急嘛!”离炎趁机说,“我知道有人想要借机打压科举取士制,便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发狠查办了朝中几名重臣卖官鬻爵案,才平息了那起事件。”
“但是黄泉,这就是个苗头啊!我想要改革的地方还很多,也许会花上一年两年的时间,我会时不时要与百官们斗智斗勇,这是个艰苦卓绝的过程。你以为,我这个皇帝当得轻松吗?皇帝并非是说一不二的。我早知道它不轻松,所以从前我才频频拒绝坐这个位置啊!”
“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碧落怎么办?你怎么办?以及我们的子女又怎么办?我其实也很着急,想早点让整个国家都安稳下来,可是不过这才几个月而已啊。”
“等等我吧,我现在内外交困,你们都别给我压力了,就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该负的责任我一定会负起来的。”
“……”黄泉的手慢慢离开了离炎的肩头。
离炎趁机转过身,远离了他的魔掌。起身望着他,迟疑道:“黄泉,你哥哥一直将你的婚事视作头等大事,他已经跟我提过好几次了。如今,你已经老大不小,要不……要不我做主,为你在世家女或是年轻官员中挑一门良缘可好?我看今年那文状元就挺好,品貌俱佳……”
黄泉倏地抬头,目光阴冷的盯着她。
看得离炎心虚不已的别开了脸,想说的话再没有勇气说完整。
“多谢吾皇费心了。”须臾,黄泉就语气平平道,并未让离炎窒息太久。
只是他说:“不过,很早之前我就跟我哥表明了心迹,他应该清楚明白我的婚事我做主,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现在我就再重申一遍,微臣也希望皇上别瞎操这个心!”
“黄泉,我……”
“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
“……你别皇上皇上的叫我,怎么突然就这么生分起来了?”离炎只想一头撞墙而死,她假装去翻阅奏折。
黄泉哼了声,道:“皇上,林大将军长年镇守边关。尔今他年纪渐大,他本来身上又积累了许多陈年旧伤,并不适合一直待在北疆严寒之地,而我正当壮年。微臣便想恳请皇上答应,让微臣代替他戍守雁门关。”
离炎翻奏章的手骤然就僵在了半空中,目光毫无焦距的盯着桌上的砚台。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道:“也好,他也是你的老师,你既决心从戎报国,正可以去那里历练一番。这不正是你长久以来的梦想么?”
黄泉当即就走了,离去时忿忿不平的丢下一句话:“果然,你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离炎:“……”
******
跟碧落兄弟俩谈过话后没几日,这一天,离炎正挥汗如雨的批改奏折,黄泉奔进宫中,拉着她就往外跑。
“干什么这么惊慌?”离炎拉住他问道。
“哥哥他,他……他要落发为僧!”黄泉气喘吁吁道,“只有你能阻止他!”
离炎赶到龙潭寺的时候,烟雨叔刚刚给碧落落发完毕。
离炎怔怔的看着铺了满地的三千青丝,只觉心头酸楚难当。
烟雨看见来人,轻叹道:“我多番规劝,道他尘缘未了,但他坚持,我亦没有办法。”
说罢,带着小沙弥离开大殿,其余闲杂人等也都陆陆续续的退了出去。
碧落跪在菩萨面前,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离炎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大殿正前方和左右两边皆是一尊尊宝相庄严、慈悲为怀的菩萨,此刻默默不语的俯视着座下的痴男怨女。
菩萨们消灾去难,于情字一事上却无能为力。
离炎朝菩萨们虔诚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挺着脊背仰望正前方道:“我曾经说过,不要再做令我伤心的事情,你却总是不听。”
碧落睁开眼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忿,低声回道:“那次之后,我宁愿伤自己的心,也不会再伤你的心。”
离炎一听,他在生气,便知道烟雨叔的话不假,他根本还眷念着她,心头顿时松了口气。
便歪着脑袋看他,理直气壮的质问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碧落浑身一震,“……你在伤心?可你会为我而伤心吗?”
离炎的眼底已是红了一片。
“佛祖总是说,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可是回头哪里有岸?你只能往前走,到那对岸去,因为前方已经在望,回头却是缥缈虚无。所以,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碧落,出家不过是躲进龟壳而已,哪里是看破红尘?”
“……那也是我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离炎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第一次见面?
她和一群纨绔在大门口迎接他,当时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她,没什么印象。
要说有印象,也只是她在席上随着他的琴音仗剑起舞的那一刻,可惜很快,她就亲手撕裂了他对她的美好幻想。
碧落便冷冷道:“时间太久了,我已记不清楚。”
“你一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然而……菩萨面前,我不敢妄语。”离炎笑了笑,望着莲花座中的法相庄严,絮絮叨叨的说:“你我第一次见面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黄昏。皇城里的各处宫阙次第亮起了辉煌的灯火,可唯独掌乾宫那一片黑咕隆咚的。”
“我那段时间都在皇城上空飘荡,各处热闹的地方都玩腻了,那天傍晚我很无聊,不自觉就飘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我低头一看,没啥好玩的,正要走,然后我听见了几缕悠扬的琴声,很好听,天籁一般,把我吸引了过去,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座十分破烂的宫殿。”
“我心想,这个地方连灯都没有,殿门外都长草了,里面怎么会传出琴声呢?啊,里面那个人会不会跟我一样不是人?我于是欢欢喜喜的钻了进去。”
碧落越听越奇怪,面色变了几变。
他紧绷着身体和脸孔,目光将离炎上下打量:“你到底在说什么?”
离炎冲他一笑,“别怕,我现在是人。即便是鬼,有这么多菩萨在,我也不敢对你乱来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吓唬我!”
离炎转开了脸,仍旧望着正前方,肃道:“此后几天我都去听你抚琴,其实是想看你,因为你长得太美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碧落:“……”
“有一天,离清想要送你一张琴,不过你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走后,你转身就将自己那张琴的琴弦给弄断了。便是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便附上了离炎的身体。”
“刚开始我只能听,听见你在屋中的各种动静。过了好几天后,我终于能睁开眼睛了,而你当时与我的脸只隔了很小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睛一看,哇,这人的眼睫毛怎么这么长?这么多?还这么卷翘啊?我羡慕嫉妒恨。可是你离我太近了,还是这么美的一个人,我看着你,紧张得都忘了呼吸,也忘了你的手正搁在……”
碧落:“……”
“我想跟你说,你别靠我这么近啊,你快把手拿开啊!我……我很难为情的!但是我说不出话,我只有感觉。你触碰我时,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你的抚摸。于是,我不可控制的脸红了……”
“……你不要再说了!”碧落低吼道。
离炎转头看着碧落,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你好好想想,倘若我真是从前的离炎,做生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她怎么会想得出来呢?所以我并不是真的离炎,我不过是霸占了她的身体而已。”
碧落踉跄的站起了身,他往后退了两步离离炎远了些,脸上的绯红也换做了震惊。
他望着她的眼底尽是惊疑不定,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惧怕之色。
离炎看他这模样,有些失望。也缓缓从蒲团上爬了起来,直视碧落的眼睛道:“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对不对?如果离炎没有更换魂魄,她苏醒过来后就绝对不是我这个样子的。”
碧落开始摇头,似乎很不愿相信:“你,你真的不是……不是她?!”
“嗯。所以,……”离炎点头,分外艰难的道:“那么碧落,你就需要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喜欢哪个离炎?”
“……你,你真的不是她?”碧落低下头去,似乎还在问,又似乎在低语,试图努力说服自己。
“是,我真的不是她!”离炎往他身前走了两步。
碧落瞬间察觉,当即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惊慌又戒备的盯着她,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离炎见状,愈加失望。
她顿住了脚步,不想自己再吓着他了,轻轻叹了口气,欠身道:“抱歉,欺瞒了你这么久。但是我觉得,也许现在告诉你,还不迟呢。”
这话说出来,莫名的想哭。
她本来应该如释重负的啊。
他喜欢的是第一个占有了他身子的女人,这不是很正常吗?尽管那个离炎是个渣,但是男人喜欢上夺了他童贞的女人,还为她守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他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无怨无悔、尽心尽责的服侍了她三年?
越想越嫉妒那个离炎了……
离炎别开脸,悄悄抹了抹差点溢出眼眶的泪水。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道:“你这么怕我,应该喜欢的还是那个女人吧?也是呢,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她在你心底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你怎么能忘了她?”
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滚落两颗泪珠,离炎不想丢脸,转身飞奔出了大殿。
离开前,她跑去给烟雨交代了几句,希望他能好好照顾碧落。
“你放心好了,他是颜妍的儿子,我会将他当做我的亲骨肉般疼爱。”烟雨满口答应下来,“只是,你俩真的说清楚了吗?千万不要后悔啊。”
离炎道:“今日说出了真相,我才知道我从前自作多情了。早该告诉他事实真相的,他现在一定很恨我,枉自在我身上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光阴,还用错了情。”
告辞了烟雨,离炎没再去看碧落最后一眼,直接往山下去。
庙门前遇到扫地僧,那人惊讶道:“离施主原来还在庙中啊?那位万俟施主已经追着你下山去了。”
碧落追我?!
离炎疑惑的跟着追下山去。
半山腰上,一身白衣的碧落一边往山下跑,一边焦急的大呼大喊着她的名字。
下山的路有些陡,还有些滑,因为跑得急,他因此摔了好几次,素色衣袍上滚得满是泥土草屑,到后来手掌也扑在一块石头上擦伤了。
“喂!”
看他爬起来,手巴掌往身上一抹,就要继续往前追,离炎终于看不下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大声问道:“你到底在追谁呢?!”
碧落倏地站住,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楚了真是离炎,忽然朝她跑过来,往她胸前一扑,便死死抱住了她的腰身。
离炎:“……”
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她凶道:“你做什么?看仔细了再抱!”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一抬头,你就不见了,害我到处找你。” 碧落闷闷道。
“……还找我做什么?”
“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一心向君谁可知?尚无妨,当年求凰凤依然。”
离炎细细咀嚼了一遍他的话,片刻后,板着脸道:“听不懂,我可没有离炎那么好的学问,你……啊!”
一声惨叫结束了她的装模作样。
“你怎么也学你弟弟那样掐我?!”离炎揉着自己已经青肿的手臂,瞪眼道:“你竟然比你弟弟还下得了手去,你这个狠心肝儿!”
碧落被这话逗得开怀大笑。
离炎望着他的笑容,只觉暮色四合的山林又骤然重新亮了起来,花香扑鼻,鸟雀啁啾。
碧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甩袖走在了前面。
下山路上,离炎望着走在前面的光头和尚,暗自嘻嘻一笑道:“你不出家了?”
碧落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稳,大声回道:“出,不过是出嫁,而非出家。”
离炎望天翻了个白眼儿。
这样也好,他该一直这样子乐观些,开怀点,会更加光彩夺目。
只是他今日那颗发亮的脑袋总让她忍不住发笑,很想要笑出声来。
碧落已经听见她的动静,回头冷声道:“你在笑话我?”
离炎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像唐僧。”
碧落便问:“唐僧是谁?”
“我们那儿的一个得道高僧。”离炎说。
碧落看着自己的模样正经又禁欲,令她忍不住想逗他。
她就又随口胡诌道,“他长得很俊美,就跟你一样。哦,烟雨叔说,你要是出家的话,日后肯定也能成为一代高僧的。”
“哦哦,还有哦,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所以妖精们都千方百计的想要吃了他!还有的妖精见色起意,宁愿舍弃不老容颜也想要与他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嘿,碧落,说不定你成为高僧后,也能让人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呢!”
离炎越说越带劲儿了,冲碧落挤眉弄眼道:“喂,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察觉到我是个妖精?”
碧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吃惊的看着她问道:“你是妖精?!”
“对啊!”离炎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我不是离炎,我原本就是一缕鬼魂。这样子不是妖精,也跟妖精差不多了吧?反正妖魔鬼怪乃是亲朋好友。”
碧落一听这话,才知道她在戏弄自己。遂眯起了眼,冷冷一喝道:“那你就不怕贫僧收了你这个妖孽,免得你再兴风作乱?!”
离炎被碧落蓦然变得宝相庄严的模样震慑住了,只觉得他此刻仿佛天神降世。
她看得痴了傻了,呆呆道:“那你就不怕我吃了你?不不,我想要与你成就一段金玉良缘,让你堕入滚滚红尘,然后失却了道行,被打入轮回。”
说着,她舔了舔唇齿,就朝他走了过去。
碧落冰清玉洁的脸顿时红成了天边晚霞,他转身就大着步子往山下跑,再次跑得跌跌撞撞,十分狼狈。
离炎追在他后面哇哇大叫,挥舞着手臂大着嗓门儿急切的喊:“喂喂,圣僧!圣僧!你别跑啊!你等等我,我长得这么美,请你把我收了吧!”
碧落:“……”
你这个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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