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改捂为抓,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仿似只有这样,他才有力气艰难的呼吸一口。
离炎早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眼中只有躺在床上那个不再鲜活的男人。
那人的脸上已成灰败之色,呼吸轻得仿佛他已经去了。他全身冰冷,脸颊凹陷,早不复往日的美艳和妖娆。
血在无声流淌,离炎的眼泪也如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的四散溃逃。那泪水滴落到了颜妍的脸上,顺着他那不再是白璧无瑕的脸不断滑落下去,然后钻进了衣襟里,和着血水交织在一起。
“大变态,都怪我。我该早点去趟苗疆的,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
“……苗疆小的早已经去过了,可是没有找到解蛊之人。”一直伺候在旁边的影压抑着悲痛,嘶哑着声音回道。他此刻同样泪盈于睫,脸上有掩不住的无助与彷徨。
如果主子去了,那他呢?他该怎么办?他从未想过和主子分开,他本来就是主子的影子。
如果主人不在了,影子还会在吗?
他和主子是共生的。
“颜妍,你还听得见我说的话吗?你听到我的哭声了吗?你不要走,你睁开眼来看看我。朝中的坏人太多了,她们总是想要打压,欺负我,你快回来,快来帮帮我……”
之前耽搁的时间太长,现在找到了药方子,可他哪里还有时间如离风说的那般,慢慢的等待这解药在他身上产生效果?除非是离少麟自己本身的血!
然而,又像离风说的那样,不是离少麟的话又怎么办?难道将有嫌疑的后宫妃嫔都抓来放上一碗血给颜妍喝?他早已没有时间等待!
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在他最后的时刻,也许能等到他回光返照了,他还能看见她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便知道,这世上终是有人惦记他的。
他真正活得自在的时光仅仅十年,此后大半人生,他都顶着别人的名义活着。可怜、可悲,连死了,也许离少麟给他的墓碑上刻的仍是颜烟的名字。
然而放心好了,大变态,我知道念叨你的人,你并不需要太多对不对?只要真心,一个足以,对不对?
……
离炎热泪滚滚的坐在颜妍床边,已经哭得浑身抽搐,她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颜妍的容颜已经有些发黑,红斑没再扩散,也许根本就是他身体的机能已经停止了运动,那血块才在脸上似凝结了。那些东西就像是变质了的食物,开始发黑。一块一块的黑斑,看着十分渗人。
可是在她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妖娆、美丽。
“小主子……”
影已经跪在了颜妍的床边,眼睁睁的看着颜妍的衣襟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那晕染开来的大红血色还在不断扩散,仿似要将离炎手腕上的血全部吸干!
他哽咽着不知如何相劝,也根本无力相劝。
主子已然……无可挽回,可是小主子这么样子流血不止,她会出事的啊!
主子在世上已无亲厚的人,除了小主子。如果她再有三长两短,他又如何对主子交代?
时间在一点点无情的流逝,离炎手下的血也在一去不回头的流走,她已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虚弱无力,索性便趴在了颜妍冷硬的胸膛上。
他连回光返照都没有吗?他连句遗言都不跟她说了吗?那上次那回他跟她说话,竟然就成了永别?
啊,当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要习惯我,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哪里长了?大变态,你也欺骗我?
不,不是!
他说,他听苏沐说了一件事情,……
对对,她忘了问他,他听说了一件什么事情。他在那样的时候问她,一定是他心中念叨了很久的事情,一定是他看重的事情,一定是他很在意的事情。
无论那是件什么事情,她一定要为他办到!
……
往事历历在目,回忆里慢慢都是颜妍宠她的日常。
离炎不由得再次呜咽起来。
影见状,背过身子也开始抹眼泪。
哭得太厉害,竟是没觉得手腕处隐隐传来的疼痛。
直到几根发丝被扯,她才恍觉。
离炎啜泣着直起身来,想要拉出那一撮绕在颜妍手上的发丝,却感觉手腕处有轻微的蠕动。
她一怔,一抹眼泪就定睛看过去。
不知何时,闭着眼睛的颜妍,那张毫无血色的唇,正在有力的吮吸着她的手腕。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将手腕拿开了些。
谁知,那张薄唇竟然微微撅起,连他那优美的下巴都抬高了些,他的脑袋还轻微摇晃,似在努力寻找。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不满意,道:“饿,没饱,还要。”
离炎:“……”
******
离炎两日两夜都没有回秦-王府了,金莲再次充当了寻找秦王爷的小能手。
她直奔凤鸾宫,因为她打听到了那个柳柳就是住在七皇子的宫殿里。不过,她这次失望了,离炎并不在那里,也多日都未到访离若住处。后来她寻到雪月宫,离风承认离炎正醉在她的寝宫里,离风还顺便说离炎这几日一直都在她那里,金莲于是功德圆满的去秦-王府传递消息。
碧落和黄泉至此放下心来。
碧落心中愤恨,责令黄泉不得再到宫门口去等离炎,他要让她自己滚回王府去。
可惜,无论是金莲,还是碧落和黄泉,没一人懂得离炎。
离风暗自到凤宁宫探了一回,皇后已经醒过来了,还恢复得挺快。离炎这几日便是陪在他的身边,日夜亲力亲为的服侍他。
蛊毒这种东西不是病。人一旦生病,便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颜妍不是生病,他是中了蛊。只要祛除了体内蛊毒,人自然很快恢复。
他之所以还很虚弱,纯粹是拖延的时间长了些,又多日未进饮食,加上清醒那段日子梦魇太多,令他回想起过往种种做过的残忍之事,导致他心魔过重,才生生的自己将自己累成了如今这样子。
离炎和影看着一天天好起来的颜妍,心中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有些事情便开始有精力去好生思索一番了。
比如,到底是谁在残害颜妍?
离炎此刻内心的想法就只有两个字,握草!
搞什么鬼?
凶手竟然似乎好像不是离少麟,而是指向了她离炎!
如果是离少麟要害颜妍,那只要是离少麟的骨肉,他们的血都能救颜妍!可为何离风说她的血不行,然后离鹂的血也不行,最后偏就她离炎的血正好就解了?!
这真是让人崩溃的结果,弄得好像是她离炎向颜妍下的蛊毒般!
屋中另外两人也可能想到了此处关节,都沉默不语的将她看着,离炎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哭丧着脸为自己强烈的争辩道:“大变态,我怎么可能会害你?我是万万不会害你的啊。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你,就唯独我不会!”
话音落,有人控制不住的清咳了声。
是沉默寡言的影。
噢,她刚才那话中伤到人家了。地图炮惹得祸。
离炎急忙挽救,“当然,你的这个保镖,他也不会害你的!要害早害了。”
影这次没咳,倒是轻轻叹气。
颜妍却开心得很,仿似终于找到了如山般的铁证,只笑得无比欢畅的说了一句:“我早说了你总有一天会对我下毒的。我看人一向很准,老早就知道了你对我图谋不轨。”
离炎:“……”
颜妍真会见缝插针的赖上她。
见离炎愁眉苦脸,颜妍不好再逗弄她,目色渐渐转为暗沉,“竟然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是谁?又为了什么?”
“对啊,为了什么啊?”见颜妍赦免了自己,离炎急忙接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你一直深居皇宫,平时都不怎么见外人的。他们要害你,总得接触到你才行吧?你好生回忆回忆,你身体不适前,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事物没?”
“哦,还有,你不是曾经出宫去了吗?你也想想,出宫那段日子,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我记得我那次进宫来,你的脸色就很不好,会不会就是那一次着了道?”
颜妍摇了摇头,“那次是去九龙山祭拜你爹……”
离炎听到这句话,余光暗自去瞟了眼影,见其神色并无任何异样,她心中便暗暗道,看来这个男人十分得颜妍的信任啊。他似乎知道颜妍的一切,连他是个假皇后,他都知道。
如果他不是忠心的话,颜妍真是死了无数回了。即便不死,他知道颜妍那么多秘密和荒唐作为,也必定能令这位皇后身败名裂的。
“……三月二十九是他的忌日,每年这个时间我都会去九龙山一趟的。除了我,这个世上已无人记得他,也无人知道真正的颜烟在哪里。所以,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风雨无阻,我都要去看一看他的。”
那么,除了我和影,大变态,这个世上是不是也无人知道真正的你了吧?颜妍。
啊,大变态,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呢,你自己还记得吗?忘记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二十年了?
离炎定定的看着已然恢复些许光彩的颜妍的脸,那张脸此刻正展开着一丝微微的如花笑颜。虽只是隐约可见,但是也可令蓬荜生辉的。
刚醒来那会儿,她和影借故将寝宫中的所有镜面都破坏了。他们不想他身体未好,就再次遭受精神上的痛创。
离炎不禁失神的想,这个男人到底是有多爱美呢?连离风那样云淡风轻的女人,都费了那么唇舌来鄙夷这个男人重视自己美貌的叽歪性格。
“……快马加鞭,一日一夜就能来回九龙山。我的心情在这一天也会变得很不好,连宫人都知道即使没有我的吩咐,这一天的前后几天都要远远的避开我。所以,我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其他的,更别说会去接触陌生人了。”颜妍冷静的分析道。
离炎收回飘远的思绪,接过话茬儿:“那依你这么说,你只可能是在皇宫里被人下蛊了?”
“嗯,除了皇宫,我想不出其他的。”
“那宫中会有哪些人可能会想要害你?”
“除了那位童贵妃,我也想不出会有谁会害我。”颜妍张嘴就道。
呃?
这倒完全出乎了离炎和影的预料。
“那个男人定然是嫉妒我的美貌,所以,他对我下蛊想要毁了我的容!哼,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他算回来!”颜妍说着,阴狠的眯起了眼睛。
离炎:“……”
你会想到那个男人,果然理由就只是因为容貌的缘故。
但是,这怎么可能?
大变态,请你不要忽视你的蛊毒是用什么方法解除的好吗?我的血啊我的血!
难道我是那童美人的女儿?真是个疯狂的世界!
好吧,说女儿太夸张了。那男人很年轻啊,是生不出来我这样大的女儿的。
但是,说她和他是近亲,同样也很荒谬吧?
离炎想到沈心,她不由得一哆嗦。
所以,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是童颜!
“呵呵,人家正得皇帝的宠,哪里还需要害你?万一阴谋诡计失败,他不是得不偿失?再说,皇上都将你打入冷宫了,他现在是六宫实质的主人,又何须多此一举?哦哦,还有,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接触到你啊。平时,能近你身的,就只李真他们几个,童颜不可能连李真都收买了吧?”
颜妍似笑非笑的看着离炎,等到她终于说完了,他就幽幽的总结道:“你句句都为那男人说话呢。”
“……我只是在分析他暗害你的可能性。”
“除了他,那你说是谁呢?”
这问题离炎回答不出来。
“他虽然掌了六宫,可我这个皇后依然在啊。离国举行重要庆典,站在离少麟身边的人,受万民敬仰的人,入太庙的人,……全部都是我。他管理着六宫又怎样?不过是个地位高点的后宫管事而已。反正本宫也懒得管理六宫,就让他去操劳好了。”
离炎:“……”
“好了,不说那人了,说说那位为我排忧解难的大夫吧。他是何方神圣呢?我让影去寻了当世神医,都没法解了我这蛊毒,可那人却让你给寻着了。”
离炎与影慌忙暗自对视了一眼,回道:“就是这次绑架我的那些人啊。他们是苗人,想要救代国皇族,就绑架了我以交换代国帝后一家人。结果,偶然让我得知了他们会种蛊、解蛊。真是运气好啊。”
“哦?苗人?可是,影一开始就去蜀国找过苗人了,无人能解。”
影就急忙解释道:“主子,属下当时去找的是苗人中会种蛊解蛊的老人,那些人都是大隐隐于世的世外高人。可这次劫持小主子的人姓花,花乃是蜀国皇族的姓氏。”
“花?原来是蜀国皇族给本宫出的这个药方。”
至此,颜妍深信不疑,点头说道:“确实,很多国家的皇族身手不凡,皇家之人也时常藏有稀世秘药。好比当年,你爹遇到那年国公主,她就曾贡献出年国的皇宫秘药救了你父女二人的性命。如此,那蜀国皇族能解了我这蛊毒,也就不奇怪了。”
“呵呵,炎儿,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有你这福星高照,我会长命百岁的,你就莫要再担心我了。你看,两日都过去了,你的眼睛还依然红肿不堪。”
那是因为你终于活过来了,我时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