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又在少年时抛弃一切礼义,苟活于世。当若玉再次能在宽大的书案后读书撰文之时。他恼恨,恼恨自己的出生,恼恨自己的过去,恼恨曾经伤害自己的每一个人,恼恨这个毫无公正的世界。无日坊低矮破暗的屋顶依然压在若玉头上,从未散去。
不过若玉并不恼恨白虎,因为白虎是他唯一的恩人。在三王爷谋反余波平息之前,白虎又将若玉带回了佛山。若玉不管是白矾楼玉魁的身份,还是与临安知府的关系,都与谋反相连极深。这时躲到远离京城与江南的佛山,倒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接着白虎又给了若玉一个任务——假扮身份,与佛山西家行的人结识,再作为西家行先生与东家行交涉,同时方便其他一些人与西家行及匠工的领头人物相识。
匠工们作为底层百姓,无权无势,无知无识,即便生活贫苦倍受欺压,也极少人有勇气公然反抗。聚众叫歇这类事必然是由领头人物组织煽动逐渐扩大而成。故领头人绝不会轻易出面,以免被杀鸡儆猴,或是被擒贼先擒王。
但除了少数能成为领头的人物之外,这些贫苦的匠工大多出生低贱目不识丁,哪有胆量与口才面对面同东家行的大东家们谈判?如此一来,专门请一位能言善道,可替西家行说话的先生,便极其重要。
东家行的大东家往往不仅只是富甲一方,其身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撑腰。替西家行与东家行谈判,便有得罪权贵的危险。尤其在佛山,与东家行作对即是与大魁堂、与整个佛山的豪右阶层做对。还想在佛山过日子的,有几人愿意接此差事?这也是为何往年的佛山西家行先生最后全会被东家行收买。他们并非个个都为背信弃义之辈,只是识时务之迫罢了。
若玉编造的身份能让西家行的人产生一份亲近与信任。不会令人怀疑为何一名赴考路过的秀才会出入无日坊,还愿为穷苦匠工们说话。而能请到秀才甚至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做先生,对西家行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事事顺利。若玉除了在重涵那碰了钉子,其他白虎派下的任务还从未失手过。不过若玉儿时曾在无日坊内住过几年,尽管无日坊居民流动甚大,但为避免万一被人认出,若玉见西家行的人之时,都往脸上涂了东西,略做变装。
若玉与西家行的人熟识并认识了大武、曾定等几个匠工的领头人后,又制造了一些巧合,令拓跋让与这几人相遇并打起了交道。不过若玉假装与拓跋让互不认识,故并不清楚拓跋让到底与他们打了什么交道,只知是一些机关的事,因为拓跋让装扮为一名机关师。
牧恬淡作为星主麾下四象之一的玄武,时常乘飞船往返临安与佛山之间。数月前若玉在拓跋兄妹的住处见到牧恬淡。牧恬淡听了若玉即将在佛山的假扮的身份时,便笑呵呵地说道:“稳妥一些的话,不如让若玉公子冒顶一秀才的户籍,可真参加今年的乡试?”
这一句话在若玉心中激起千层浪。匠工佃农这类劳力,除非决定举家迁徙,不然别说去远些的外地,就从佛山到广州往返一趟都极为困难,想取得出入相关的凭由全是要看人脸色的事,没有必要绝不会有人多此一举。故若玉并不担心有人会去自己谎报的家乡打听,以至假扮的身份被戳穿,可若能真参加科举……
若玉心中狂跳不止,看着牧恬淡迷离不明的双目,答道:“……那当然……甚好……那拜托玄武大人……”
“余昶岁”这姓名,便是其后牧恬淡给若玉的。近来数月,若玉除了完成白虎交代的任务,每日都在客栈中苦读不倦,胸中仿佛燃烧着烈火,雀跃不已。但乡试时间一日日临近,牧恬淡仍未把冒顶的身份及乡试相关的凭据交由若玉,也没有传达来一点消息。若玉心中越来越焦躁,充满了不安。
失去,比从未拥有更让人痛苦。燃烧了数月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消逝。若玉与牧恬淡只有数面之缘,他不知牧恬淡当时说的是否不过为一句戏言,实际根本就没当回事,他也不敢去询问。
若玉仅仅只听命于白虎行事,他不清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人真实身份是什么,做的是么,目的是什么,但他清楚这些大人比起朝中的大人更加不可忤逆。
朝中高官仗的是皇势,受的是皇命,并不可胡作非为。而这些大人们有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绝对力量,假如有人能轻而易举避过朝廷的管束与制裁,那胡作非为又算得了什么?
若玉与白虎已认识多年。白虎来去无影,却又总会在适当时候出现。若玉至今只知道白虎的样貌与“白虎”这个名号,其他一概不明。但若玉常年出入于声色之地,周游于达官贵人之间。仅仅从白虎只字片语间谈及的人与事里,若玉就清楚白虎的身份定不一般。这人既在常世中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又拥有超乎寻常的强大武力,既能仗势专行,又可胡作非为。如此一人却步步小心谨慎,沉谋重虑,他到底在谋求什么?
若玉并非完全没有疑惑,但他却不是那么好奇……若玉只想更好地活在这世上,而白虎是他最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钟承止遇到了重涵,自己遇上了白虎……若白虎大人对自己能像重涵对钟承止那样,那就算为白虎大人而死也是心甘情愿……不,即便现在也是心甘情愿……自己也就不过一条命而已……可……
终究还是不同的……
若玉奔走在黑夜雨幕之下,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白虎只要若玉激化东西家行的关系,并从侧煽动匠工领头人的情绪。跟随曾定、大武叫歇闹事的匠工,有相当一部分确实生活困窘备受欺压,可更多的都是随波逐流,有好处便占一些,真有事立马作鸟兽散。这些人没有主见,绝不会独自做出头鸟。只要控制住领头人的动向,基本就控制了跟随其下的所有匠工。
比起身居朝廷的高官重臣,西家行的粗人可谓城府空浅。若玉多年周旋于京城的官油子之间,揣测这些匠工的心思对他而言实在轻而易举。白虎交代的事他完成得一丝不苟,只是他没想到今晚竟然就闹起来了?若玉担心有自己失察之处,又顶着风雨往无日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