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神器,固然有德有能者居之,然其形其名,其冠冕朝章,终载累世之文明传承,兆民之共同也。』
斐潜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帐顶,望向渺远的虚空,『大汉立国四百年,虽有桓灵之昏聩,黄巾之纷扰,董卓之暴虐,乃至今日之分崩离析,然汉之号令,汉之典章,汉之威仪,早已融入这苍茫天地,万民血脉之中……』
『洪荒既辟,庶类始彰。河图呈象,洛书启芒。昔者典谟载道,铸九鼎以定禹甸;甲骨契文,刻殷祀而纪宗纲。然问社稷迁革,谁执枢机?试观日月递嬗,孰为股肱?』
『燧人钻木,乃万民启明;神农尝草,实百族初康。后稷播谷,非独圣之智;嫘祖抽丝,皆群嫗之劳。岐山凤鸣,周礼实出井田垄亩;鹿台火炽,商鼎终化镐京尘嚣。楚戈吴甲,锋镝浸黎元血泪;秦关汉月,砖石垒黔首骸膏。昔钜桥粟尽,朝歌卒倒戈于牧野;骊山役苦,戍卒举烽火于大泽。此非天命攸归,实乃人心向背,巨浪覆舟也。』
『沧浪水啊……』
斐潜感慨万千,环视一圈,沉声说道,『尚书诰命,岂尽庙堂玄虚?国风谣谚,亦存闾巷悲欢。孔子删诗,采十五邦之咏;左丘著传,纳百廿国之言。鲁壁遗经,伏生口传以继绝;稷下争鸣,邹衍谈天而拓寰。郑国渠开,沃野得溉;都江堰立,岷沱安澜。故简册虽铭侯王,汗青实记刍荛。终知泗水亭长,非凭三尺剑得天下;未央宫阙,实赖众庶力拱北辰。』
『大汉煌煌乎!大汉之史,非龟蓍之私卜,乃烝民之公铭。代代胼胝筑厦,岁岁黍稷盈畴。望燕然石碣,字隐氓隶姓氏;听易水悲歌,声彻樵猎襟怀。正所谓日月经天,烛照草泽;青史垂地,根在蒿莱!』
『今潜所循者,非止尺素丹书,实乃万姓啼饥号寒之声;所躬行者,非唯朝堂仪轨,实为九州裂地疮痍之痛!』
斐潜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位聆听者,那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似乎洞穿了千年岁月,『故,某意已决!退!』
斐潜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此非尊天子也,乃尊天下也!』
决策已下,言辞铿锵,不容置疑。
帐中众人神色各异。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未能贯彻己见的不甘,也有对斐潜这番宏大论述的思索,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再次躬身,沉声而道,『主公深谋远虑,思及千秋,非懿所能及。懿,谨遵将令。』
杜畿亦随之躬身,『主公英明。』
贾衢等其他人也一同行礼,『主公英明』、『谨遵令』……
……
……
汜水关内,陈旧的厅堂之中。
刘协独坐在一张陈旧的床榻上,即便是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仍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
『这是……』刘协询问道。
黄门宦官几乎要将头夹到胸口底下去,『此乃……骠骑知陛下宣谕后所赋……』
『当场所赋?』刘协问道。
『应是如此……』
刘协皱眉,『这又是何物?』
刘协指着一块长约尺许、宽约半尺的残破木牌的问道。
这块木牌肮脏破败,与写着斐潜所赋的那卷精致干净的帛书并置,显得格格不入,极为突兀。
木牌的边缘明显经过烈火焚烧,呈现出焦黑蜷曲、参差不齐的碎裂状,表面烟熏火燎的痕迹深重,原有的漆色早已斑驳脱落,仅在某些凹陷处残留着些许暗红或靛青的颜料。
在木牌正中,有几个凿刻的字迹,也在火焚中受损,模糊难辨,只能隐约认出似乎是『……芳斋』二字,前面一字残缺大半,似是一家店铺的招牌残片。
黄门宦官回禀道:『启禀陛下……这木牌……骠骑说是原本雒阳城中,某个以糕点为著的食肆招牌……那家食肆……据说早在当年董卓焚烧雒阳,迁都长安时,便已毁于战火,这片招牌,应是后来从废墟中拾得留存……』
『食肆招牌?』刘协心中忽然一触,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拿起了那卷帛书。
刘协读得很慢,很仔细。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帛书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当他读到『人心向背,巨浪覆舟』时,嘴唇微微抿紧,又读到『泗水亭长,非凭三尺剑得天下;未央宫阙,实赖众庶力拱北辰』的时候,便是忍不住要将帛书丢到地上……
可是在下一刻,刘协忍住了。
最后看到『日月经天,烛照草泽;青史垂地,根在蒿莱』时,刘协整个人仿佛僵住了,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厅堂之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刘协才极其缓慢地放下帛书,动作轻缓,仿佛那帛书有千钧之重。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迷茫而遥远,不知在回溯往昔的辉煌,还是在眺望不可知的未来,又或只是在无边的困顿中茫然失措。
过了好一会儿,刘协才似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视线落向了那块焦黑破碎的木牌上……
『溢……芳……斋……』
刘协想起来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号,音节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某些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翻滚而上。
那是当年在雒阳城内的一家极有名的老字号,做的糕点精巧美味。
每逢年节,宫外进奉的贡品中有时也会有这家食肆制作的东西……
那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的记忆,带着糕点甜香和人间烟火气。
『骠骑大将军……可还有何话说?』
刘协将目光从木牌上移开,再次看向宦官,问道。
宦官躬身答道,『回陛下,骠骑大将军让奴婢转问……呃,转告丞相,为天下苍生之而计,故邀丞相三日后,于汜水关一舍之地会晤……不知丞相可有……可有……』
最后几个字,黄门宦官声音细细,几不可闻。
刘协再次怔住了。
会晤?
一时之间,雒阳街头的糕点甜香,寻常百姓的安稳生活,煌煌史册的兴亡记载,天下苍生的祸福未来……
这些看似遥远不相干,又像是紧密相连的意象,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里面翻腾,旋转,碰撞,交织……
刘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帛书,又看向那残破的木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两个东西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原本压抑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身着甲胄的军士在殿门外被内侍拦住。
细碎的话语声之后,便是有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道:『陛下!丞相遣人急报!关外骠骑军大营异动!他们……他们开始拔营后撤了!』
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刘协本已纷乱的心头。
退,是真的退了,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这块来自旧日洛阳废墟的破碎招牌,与这篇指向未来青史的沉重赋文,同时摆在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面前,究竟预示着一场彻底的终结,还是某种艰难新生的开始?
『呼……』
刘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帛书重新收拢,然后说道,『将此书与此物……都送往丞相之处……也告知丞相骠骑一舍之邀……』
黄门宦官自是应下,卑谦而退。
看着黄门宦官将那帛书拿走,刘协才感觉身上一阵冰凉,似乎方才那帛书激出了他许多汗来……
就像是被放在炉火之上烘烤,等帛书拿走了之后,才感觉到了寒意透骨。
现在……
被置于炉火之上炙烤的,轮到曹操了……
曹操会如何应对?
曹操会走出关隘,去和骠骑高台会晤吗?
不知道。
刘协完全无法猜想。
他只是感觉到了寒冷,如同已经被厚冰封在了水底一般。
但在这茫然冰冷的厚冰深处,却又有些连刘协自己也分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如同是深渊之中某种巨物只是动了一下,然后泛起的气泡就已经令他恐惧和难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