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溜了……
甚至已经是有些麻木了,失去了那种锥心刺骨的悲痛感觉,只剩下了无可奈何的疲惫……
这感觉,陌生而可怕。
没有悲伤,只有疲惫,只有逃避。
此刻的曹洪,便是带着这种近乎麻木的状态,在百余中军精锐护卫下,也没有去招呼收整还在东门左近与司马懿部众做最后缠斗的普通曹军士卒,直接冲向了巩县北面!
曹洪等人丢弃了一切火源,也丢掉了一切可能吸引注意的旗帜,急急逃窜。
他凭借自身的武勇,以及直属部曲的死战,如同一头发狂的受伤猛虎,疯狂砍杀沿途试图阻挡的零星骠骑军先头侦察部队,最终抢在北门尚未被黄成分遣的部队完全控制之前,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巩县。
在黎明前最为黑暗、也最为寒冷的时刻,曹洪他又双叒叕一次的逃跑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沦陷的城池,便带着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向汜水关方向亡命奔逃……
背影狼狈而仓皇,消失在昏暗的荒野之中。
……
……
晨光刺破了笼罩在巩县上空的厚重硝烟,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小城狼藉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尸体,描绘上了些属于人间的色彩。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骠骑军各级军官短促有力的命令声。
街角之处,伤兵压抑的呻吟,也夹杂着有些人忍不住的痛苦哀嚎。
巡逻的兵卒的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铿锵,逐渐恢复着巩县的秩序。
象征着曹军的旗帜已被扯下,扔在泥泞中践踏。
三色的骠骑战旗在城门上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但城头易帜,仅仅是一个开始。
城内的清理、整顿、安抚人心,以及应对可能的残余威胁,才刚刚拉开序幕。
黄成部作为破城首功之军,迅速控制了主要街道和四门,并派兵把守府库、粮仓等要害。
士卒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将一群群失魂落魄的曹军降兵驱赶到指定的空旷场地。
文吏则开始紧张地清点府库钱粮、军械物资。
另有小队人马四处巡视,扑灭城中因战斗引发的零星火头,防止死灰复燃。
黄忠作为辅助,压阵,先是帮助司马懿的战斗,现在也渐渐在收拢兵卒,回转原骠骑军营地。
司马懿则是接手了老本行,带着一队精干的亲兵和几名擅长勘察、记录的文吏,开始仔细地巡查城防要点,特别是几处激战过的城墙段落,评估破坏程度,估算修复所需的人力物力。
而残存的曹军士卒,则在骠骑军兵卒的集中看管之下,瘫坐在街角屋檐的空地之处。
大多数的曹军俘虏,眼神都是空洞无比。
偶尔会有人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看周边巡视,但是只要看到军容严整的骠骑军士,便又很快的再次低下头去。
这些投降的曹军兵卒之中,有极少数是曹洪直属的中军精锐,但更多是普通的青州籍老兵。
还有一小部分,是前不久才被曹洪军队强拉入营的本地或沿途掳来的民夫,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和甲胄,神情更加茫然无措。
胜负已分,主将逃亡,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旧主那本就淡薄的最后一丝忠诚,也压倒了继续无谓抵抗的愚蠢念头。
放下武器,似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放下武器之后,要做什么,或是会变成了什么,他们依旧不清楚……
投降并不意味着他们立刻就能安心。
恐慌仍在这些降卒之间无声地蔓延。
他们瑟缩着,相互靠拢以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内心充满了忐忑……
担心胜利者事后的清算,也担心被当作顽抗到底的死硬分子拉出去处死以儆效尤,还担心未来的苦难……
是充作苦役,还是被编入敢死队?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胶东方言口音的声音,在俘虏聚集的一处较大街口响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这声音还有些干涩、迟疑,仿佛说话的人自己也底气不足,但很快,或许是调整了心态,或许是受到了旁边骠骑军校的眼神鼓励,声音变得响亮起来。
虽然音调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此处大部分曹军降卒的耳中。
『兄弟们!青州的老少爷们儿!都抬抬头,瞅瞅俺是谁昂!』
这些垂头丧气的曹军降兵,不少人都觉得这口音异常熟悉,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几名骠骑军卒,陪着一人站在了街口稍高处。
那人身上穿着骠骑军的普通战袍,未着甲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复杂,正是之前夜渡巩水,向骠骑军投诚的原曹军斥候队长,王老抠。
他是司马懿派来的。
司马懿觉得,派出王老抠来劝说,相对于其他的骠骑军兵卒军校,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王老抠看着眼前这些大多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昔日同袍,有些紧张。
这些曹军降兵,其中不少人是王老抠的同乡……
王老抠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觉得嘴里发干,声音也有些发涩,不由得重重的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身体姿态。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但他更知道,要想让这些同乡少受点罪,也让自己在骠骑军体系里能真正立住脚,有些话,他必须说,这个『脸』,他也必须来露。
『俺是王老抠!东莱郡黄县王家村的!好多兄弟认得俺!俺以前是咱们军中的斥候队正!』王老抠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俺为啥过来?为啥走到这一步?不是俺不念旧日同袍情分,也不是俺天生反骨!是曹将军,是郝曲长他们,不把咱们这些下面当兵的当人看啊!』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
不少降卒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山东中原之地,其实最喜欢高呼一些比如『以人为本』的口号了……
但是实际上,山东中原的统治者,从来没把普通百姓民众当人看。
大多数普通百姓民众,都天真地以为这『以人为本』是在说普通百姓民众自身的价值和福祉,但是实际上很遗憾,在许多上位者眼中,这口号当中的『人』,其实是『人力资源』,或者说是『人力资本』也行,是可以计算损耗、进行替换的『工具』和『数字』。
曹军底层士卒的境遇,与此颇有暗合之处。
王老抠环视一周,声音也大了起来。
『明明知道前头出去探查就是九死一生,送命的勾当!还硬逼着俺们小队夜里出城,去摸骠骑军的营盘!回来要是说不清敌情,就往死里骂,棍子鞭子没头没脸地打!不让歇口气,立刻再赶出去……弟兄们,你们说,那是探查敌情吗?那是催命啊!是把咱们弟兄往死里推啊!』
王老抠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悲愤。
这情绪感染了一些有类似遭遇的曹军老兵……
同样是出身于山东青徐之地的兵卒,不少人都在曹军体系中经历过或听说过类似的苛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队伍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附和叹息的声音。
『现如今,骠骑军不一样了!』
王老抠猛地一指身边陪同他的那名骠骑军士长,那军士长面色冷峻,站得笔直,手虽然按在刀柄上,但是没有任何制止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俺们小队昨夜渡河过去,没被打杀,也没被捆起来羞辱。给了热汤和饼子,仔细问了话,就让人看着俺们,还发给了毯子!让俺们能踏实休息!今早……还让俺过来,给还活着的弟兄们指条明路,一条活路!』
王老抠喊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噗噗的跳将起来。
一条活路。
是啊,在很多时候,普通的百姓民众,只是求一条活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