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如何?或许面上不显,心中难免生出「曹孟德亦不过如此,旦夕可下」之念。一旦有此念,其用兵便可能趋于急迫,贪功冒进。而骄兵,必有机可乘。』
『故此,杀使,则污其名,激我志;不杀,则显其忌,耗其时;降敌,则滋其骄,诱其躁。无论郗氏此人结局如何,此诏一出,便如投石入水,其涟漪如何扩散,皆在某算中。斐子渊接此诏书,便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如何处置,皆落痕迹。』
『原来如此……主公深谋远虑,末将拜服。』曹洪衷心道。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骠骑军来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诏书在敌营中可能引发的波澜。他不再言语,心中却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棋步。
郗虑,这枚棋子已然落下,现在,该看斐潜如何应手了。
……
……
骠骑军大营辕门之外,气氛与郗虑想象中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
没有剑拔弩张的肃杀,也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只有一种井然的秩序与沉默的审视。
持戟甲士如同铜铸,目光冰冷地扫过他那身略显陈旧却刻意彰显身份的使者冠服,以及那小小的,毛毛的,硬硬的天子节杖,并未流露丝毫敬畏或是什么其他的表情。
通传之后,郗虑他被引领入营。
一路上,郗虑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天使的威仪,但目光所及,心中却越发忐忑。
营垒坚固而不显奢华,士卒往来步履沉稳,器械摆放整齐,一股剽悍而务实的气息弥漫其间,与他熟悉的许都或山东曹军营中那种混合着权谋与浮华的气氛迥异。
中军大帐比想象中简朴,帐外甲士环列,帐内灯火通明。
当郗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捧着诏书步入帐中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道道投注过来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帐中肃立的骠骑将领们,好奇有之,审视有之,淡漠有之,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恭迎天使』的惶恐或郑重。
而端坐于主位的那人……
骠骑大将军斐潜更是气势沉稳,如渊如狱,微微抬眼望来,既未起身,也无特别表示,仿佛来的不过是个寻常信使。
这种无声的漠视,比厉声呵斥更让郗虑心慌。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声夺人,高举手中诏书,朗声而道,『天……咳咳,天子诏书在此!骠骑大将军斐潜接诏!』
郗虑期待着对方至少会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斐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念。』
没有设香案,没有召集众将大礼参拜,甚至连个『奉天承运』的起头客套都省了。
一个『念』字,将这场面彻底定义为『信息传达』,而非『礼仪接诏』。
郗虑胸口一堵,准备好的许多彰显天使威严的言辞顿时卡在喉中。
迟疑了片刻,在沉默的压力之下,郗虑不得不手抖抖的展开诏书,用尽可能庄重清晰的语调宣读起来。
原本郗虑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极尽铺排贬斥之能事的华丽辞藻,现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扎在郗虑的嘴上,头上,背上。
冷汗滚滚而下,当念道『蔑弃典谟』、『乖戾人伦』、『专权擅命』、『荼毒斯民』等等词语的时候,郗虑的语调也没有了铿锵,只剩下了越来越含糊,甚至都希望咕噜一下便是什么都掠过去……
帐中诸将,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微撇似带讥诮,有的干脆将目光投向别处。
而坐于上首的斐潜,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诏书念毕,帐内一片寂静。
郗虑举着诏书,僵在原地,冷汗都将衣襟打湿了。
他忐忑的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怒斥?
辩解?
还是……
至少该有个态度?
斐潜终于开口,却完全跳过了诏书内容:『有劳郗御史远来。天使一路辛苦……不过,天使可曾见到曹丞相?』
『啊?』郗虑一愣,没想到对方第一问竟是这个。他下意识地回答:『丞……曹公行踪,非外臣所能尽知。下官……下官此番奉诏,乃自汜水关天子行在所来,途经巩县传诏,在巩县……只见到了曹子廉将军。』
郗虑答完,才觉不妥,自己天使的身份,怎么被对方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就带偏了节奏?他急忙试图拉回主题,语气转为一种力图亲切的文人腔调,『大将军,下官郗虑,乃北海郑公康成门下弟子。郑公昔日在关中,多蒙……呃,曾言大将军乃世之英杰,惜乎……』
他想说『惜乎道不同』,又觉太直,一时语塞,抬眼偷偷瞄了斐潜一下,发现斐潜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又是打了一个突,后半截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郗虑试图用师门渊源拉近关系,但看对方毫无所动,甚至是漠然以应,便知此路不通。
郑玄,或是郑玄弟子的名头关系,在这里似乎并不比那诏书更有分量。
汗水滚滚而下,郗虑擦都不敢擦。
他感到自己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上,用尽心力表演独脚戏的伶人,却发现台下观众根本不在意他的戏码。
越是如此,郗虑便越是惶恐不安。
恐惧与求生欲压倒了一切,郗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使威仪、名士头衔,姿态放低,背驼了起来,脑袋往下低,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与哀恳,『大将军明鉴!下官……下官虽在山东,挂职侍御史,然……然实则如履薄冰,动辄得咎!曹氏专权,视天子如傀儡,待朝臣如隶卒!下官等名为汉臣,实同囚虏!山东士林,亦多受其迫,言路闭塞,忠良钳口……下官久慕大将军威德仁政,今日得见天颜,如拨云雾!恳请大将军垂怜,救下官于水火,救山东士民于倒悬啊!』
说罢,竟是以袖拭泪,做出一副深受迫害、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这番表演,若在某些场合,或能引得几声唏嘘。
但在这里,帐中诸将脸上多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斐潜静静地看着郗虑的表演,从高昂到攀附,再到哀恳,如同观看一场乏味的戏剧。直到郗虑哭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问题,完全无视了郗虑之前所有的言辞和表演:『如此说来,郗御史在巩县,并未亲眼见到曹丞相本人?』
郗虑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抬头,脸上泪痕犹在,却满是错愕。
郗虑没想到斐潜执问于此。
他仔细回想,在巩县那短暂而恐慌的停留中,似乎……
有心胡乱作答一番,却对上了斐潜冷静眼神,不由得缩得小些,迟疑说道:『应……应当未曾亲见曹公本尊……只见曹子廉将军接洽,传达丞相……曹公之意。』
斐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未深究。他不再看郗虑,转而对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带郗御史下去休息,好生款待。诏书留下。』
没有对诏书内容的驳斥,没有对郗虑投诚表态的回应,甚至没有对他这位『天使』的任何进一步问询。
就这样……
结束了?
两名甲士上前,虽称『请』,姿态却不容拒绝。
郗虑茫然地被『请』出了大帐,手中那卷曾被他视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诏书,已被轻轻抽走。
帐外的寒风一吹,郗虑猛地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身份、言辞、表演,在对方眼中,或许都毫无意义。
对方只关心一个最简单、最实际的问题……
曹操在不在巩县。
而他甚至连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似乎都无法提供。
岂不是……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无力与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郗虑原本以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连棋子的分量都够不上,只是一个在棋盘边缘晃动了一下,旋即被无视的影子!
『呵……呵呵……』
郗虑苦笑着,感受到了透骨的寒凉。
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可是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