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尚且能靠着军官的弹压和惯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旦夜幕降临,樊城便成了逃亡者的闯关游戏场……
第一个冒险者出现了。
一根粗糙的绳索从僻静处的城墙垛口悄悄垂下,一个黑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下,落地后头也不回地扑向黑暗的荒野。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尽管曹真加强了巡夜,甚至亲自带人抓捕,将几名不幸被捉住的逃兵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但这残酷的威慑,在弥漫全城的绝望面前,依旧是无法药到病除。
『杀吧,杀吧!留在城里是死,逃出去或许还有条活路!总比到时候被骠骑军砍了脑袋,或者被困死在城里强!』
这样的念头,在许多士卒心中疯狂滋长。
斩首的恐怖,竟比不上对未来的绝望。
逃亡,从个别胆大者的冒险,渐渐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军官们对此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低阶军官自己也萌生去意,只是碍于身份,暂时按捺而已。
曹真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他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遍遍地召集麾下还能掌控的军校、司马、都尉等中低层军官,试图重振士气。
『诸位!切莫自乱阵脚!』曹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信心,『北山之中的骠骑军,不过是偏师疑兵!南面襄阳虽失,然有汉水间隔!我樊城城坚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待援,丞相绝不会坐视荆北糜烂,必派大军来救!届时里应外合,未必不能重夺襄阳!就如同上一次一样!』
曹真的分析,从纯军事角度看,并非全无道理。
樊城确实易守难攻,对岸的骠骑军在拿下襄阳后,也需要时间消化整顿,短期内未必能集结足够兵力渡河强攻。
然而曹真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无法改变的一点……
人心。
在曹真下首的军官军校们,表面肃立聆听,眼神却大多游移不定。他们比普通士卒知道更多信息,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忧虑更深。
一位资历较老的都尉在曹真讲完后,出列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将军明鉴,虽说坚守待援也是道理……然如今军心涣散,逃卒日增,长此以往,恐不等骠骑来攻,我军便已自行瓦解……况且……樊城已为孤城……』
都尉的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曹仁都望风而逃了,你让底下人怎么相信会有坚决的救援?
又怎么相信能守得住?
这些军官军校,其实他们考虑的已经不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止损,如何在这场看似必败的战争中,为自己和麾下的弟兄,或者仅仅是自己谋一条后路。
他们的家族、他们的产业、他们未来的前程,都需要权衡。
死守樊城,为曹氏殉葬?
这并非他们首要考虑的选项。
曹真所代表的曹氏中央的权威,在地方利益和个人生存面前,正在迅速贬值。
往常还能有效的『思想统一吹风会』,现在一点效用都没有了。
曹真在台上就算是喊得再大声,台下也都没人信,没人听……
这种利益的裂痕与无法凝聚的共识,在封建王朝之中是极其常见的形态。
曹真及其身边的少数核心亲信,属于谯沛集团,与曹操关系紧密,他们的利益与曹氏政权高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曹真还能咬牙坚持,试图力挽狂澜。
但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则来自不同的地域和派系。
有早期收编的青徐兵军官,有投降的荆州本土军官,甚至还有其他北方豪强带来的部曲首领。
他们投靠曹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在乱世中寻求庇护和发展,而非出于对曹氏无限的忠诚。
如今荆北局势崩坏,曹氏政权在这里的统治呈现出摇摇欲坠之势。
继续坚守樊城,对他们而言,风险极高而收益渺茫。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即便侥幸守住,也可能元气大伤,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边缘化……
因此就算是曹真喊再多的口号,表示只要再苦一苦,忍一忍,就可以等来丞相大军回旋,荆州依旧有光明的前景,可是也挡不住中底层的军校军官有各自的心思浮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真想要让这样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在危难时刻形成强大的向心力,为了一个遥远且渺茫的『援军』和『胜利』而殊死搏斗,无异于痴人说梦。
封建王朝的传统军队模式,其凝聚力往往建立在胜利、利益和高压之上,而现在胜利遥不可及,利益捉襟见肘,高压已经逼近临界点……
曹真不是傻子,他自然是感受到了这种弥漫在军中的绝望,以及中底层军校军官的离心离德。他知道,再空谈什么『坚守』,抑或是强调『援军』已经无法凝聚人心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饮鸩止渴,也要暂时稳住局面,否则不等骠骑军来攻,樊城内部就要炸了!
思前想后,曹真召集了少数几名他认为还勉强可信的中高级军官。
曹真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的说道:『诸位,情势之危,无需某再多言。军心涣散,逃亡不止,长此以往,不需骠骑渡河,我等皆为瓮中之鳖!』
军官们沉默着,脸色凝重。
曹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出击?』一名军校愕然,『将军,我军士气如此,如何出击?』
『非是强攻,』曹真压低声音,『乃是……诈降!』
曹真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挑选一能言善辩、且家眷在谯沛的死士,秘密出城,向樊城之北的骠骑军请降,约定时日,献上樊城。
待骠骑军信以为真,派先锋部队前来接收城池,靠近城下时,伏兵齐出,给予其重创!
若能取胜,哪怕只是击溃其一部,也能大涨我军士气!
届时是继续守城,还是趁敌军混乱之机,有序撤离樊城,转进北方,都是可以从容主动一些……
『此计……是否太过行险?』
另外一名军校有些迟疑的说道,『若被其识破,恐怕是……』
曹真苦涩一笑:『难道眼下就不险吗?坐困愁城,军心离散,覆亡就在眼前!行此计尚有一线生机!至少打赢一场,让儿郎们知道骠骑军并非不可战胜,我们才有机会撤走!否则,就算现在撤离,你们觉得,在骠骑军虎视眈眈之下,我们能有多少人安然北返?只怕一出城,便是溃散千里,任人宰割!』
听闻曹真最后这句话,在场军校不由得纷纷点头。
是啊,现在逃,是溃逃,是散兵游勇,生存几率可谓是极其渺茫!
如果能在撤退前打一个胜仗,哪怕是小胜,也能稳住阵脚,有序撤退,保存更多实力……
密室内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军官们相互交换着眼色,虽然仍有疑虑,但曹真的话确实提供了一种看似可行的、摆脱目前绝境的思路。
『将军……此计甚妙!』
『是啊,我等绝不可坐以待毙!』
『若能挫敌先锋,我军撤离也可从容些……』
见众人基本同意,曹真心中稍稍一松。
但是这也仅仅是绝望下的赌博。
就算计划成功,也仅仅是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荆北大局,已然难以挽回……
曹真心中叹息,然后挥手让众人下去准备。
这一切的问题根源,究竟是出自于哪里?
曹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