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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标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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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白丁,从前世道艰难,不幸误入歧途之中,凡事皆以锱铢相较。」

    「直到新政之风吹拂,扫去阴霾,草民才如久旱逢甘霖,得见朗朗天日。」

    「草民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方知,在陛下手中,这世间终有乾坤重造、再复清白的一天!」「在这等万象更新的雷霆之中,草民不敢奢言求官,更不敢苟言富贵。」

    「草民所思所想,只是想在这百舸争流之时,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为大明、为天下……也为陛下!」

    又是这样!

    朱由检白眼一翻,已有了些不耐烦。

    这就是他见了两次吴承恩,却依然把这人放进「鸡群」名单,准备拿来开刀的原因。

    旧政诸事,他需要黄立极这样的滑头、稳重派帮他压住局势。

    新政诸事,他需要的却是雷厉风行的猛将。

    如薛国观、如李世琪、如袁继咸,如孙传庭、如卢象升,这些都是以能干敢拚,才被他青眼相看的。反过来,像杨嗣昌、毕自严等人,他虽同样记得,却因心气不足,在他这里被降低了一个重视层次。永昌皇帝用人,虽然也参照史书,却不完全以史为准,而更看重诸人行事之中透出来的那股心气。而他第一次召见吴承恩时,是讨论天启皇帝欠他的那78万两,应该怎麽偿还一事。

    但这人怕得要死,满脑子只以为自己是要借着由头让他破家灭门。

    整场奏对下来,吴承恩除了磕头就是请罪,中间甚至还战战兢兢又想捐个五万两出来。

    一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於是最後什麽实质性的结果都没谈出来。

    第二次,是朱由检看在他主动捐银修路,再次给了机会。

    於是让高时明追出去,让他写一份《关於商税徵收过程中商人贿赂及官员胥吏贪腐情况的说明》交上来。

    这一份材料交上来,倒是有那麽一些意思了。

    吴承恩不仅写了各种商税徵收中的贪腐现象,还极其精准地从商人的角度,刻画了「行贿」为何远比「照章纳税」更为有利可图。

    帐算得很明白,道理讲得很透彻。

    但,还是不够。

    这份材料里面的「应对手段」几近於没有。

    对於贪腐的刻画,也几乎是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涉及任何具体的部司和人名。

    连各种举例,也是含糊其辞的「张某某」、「某地某官」。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表现。

    说白了,就是恐惧。

    是商人对官僚天然的恐惧,更是对打破潜规则後遭到报复的恐惧。

    但经世公文这个东西,要看的恰恰就是直面这种恐惧的勇气。

    毕竟大明朝的各种时弊,乃至针对这些时弊的手段,只要不是瞎子蠢货,只要在官场或商场里混过几年,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若不能在经世公文中,狠狠与过去那个脏污的世界切割,实打实地纳下投名状来。

    新政这个集体,凭什麽要接纳你?

    就凭你写出来的这所谓经世公文?

    别开玩笑了!

    真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诸葛亮的《隆中对》,又或是王猛的《金刀计》吗?

    经世公文是新政的第一道门槛。

    其中表现出来的理论水平,时事洞见,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更重要的却是在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勇气、渴望……甚至野心!

    它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一种政治身份的重新塑造。

    从上到下,整个新政班子的氛围和凝聚力,正是从经世公文的这种「切割表态」开始的。

    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如何去推行阻力重重的新政?

    所以,朱由检过去给了吴承恩两次机会,他却都没有把握住。

    朱由检自然也就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到这种只知趋利避害的旧时代商人身上了。

    永昌皇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花费时间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这次老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六十七万两白银,无论如何,都值得永昌皇帝花点时间严肃对待了。

    看在这六十七万两的份上,朱由检再次开口,面无表情地重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吴承恩。」

    「你要当官,还是经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承恩再傻,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全然是遵从本能的选择,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回答:

    「草民愿做官,为陛下扫清一切新政阻碍。」

    朱由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新政门楣,入门看态度,升迁看能力。」

    「你今日的态度,足够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到底能做到什麽份上,能坐到什麽位置,却要看看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出题:

    「标银。」

    「标准的标,银两的银。」

    「围绕这两个字,朕给你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的思考时间。就在这里,做一篇经世策论出来。」「方向任你选择,手段随你设计,不受任何拘束。」

    说罢,朱由检转头朝高时明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看吴承恩一眼。

    他直接起身,掀开门帘转入了内殿,只留下吴承恩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考题。

    什麽是标银?

    标者,原本乃是指标布客商。

    标客、标行这些说法,最初指的都是贩卖标布(注:指标准大小的布匹)这件事情。

    自俺答封贡之後,九边烽火渐息,边疆逐步安宁,口外贸易得以稳步发展。

    江南地区盛产的标布,大多沿着运河一路向北,送到秦晋、京畿诸边、辽东一带发卖。

    只是这个过程中路途遥远,又兼王朝中後期,各地盗匪蠡贼横行。

    随着这种大宗货品北运南输的刚需,「标局」「标丁」这类产物便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说白了,也就是负责保护货物运输的民间武装团夥。

    而这天下之间,若论民间武力最盛的,便要以临清的标丁为第一。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军惨败,大明朝野震动。

    当时募兵一事,成为当务之急。

    要调秦兵者有,要调西南土兵者有,要调浙兵者有。

    但与上述诸多兵员相平级的,还有言官上奏,请求朝廷前往临清募兵一事。

    其奏疏中称:

    「临清以护送标客为生业,其习於武事,无人不然,招兵无如临清。」

    仅从这一事中,便可见临清标丁武德之充沛。

    更可见大明南北经济往来,贸易运输网络到底是多麽活跃的一个生态。

    而「标银」二字,便是随着这些贸易活动的不断成熟,从保护货物逐渐延伸到银两押送而产生的专业术语。

    那麽……

    吴承恩,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如今又用六十七万两白银硬生生砸开宫门、换来这「标银」二字考题的老狐狸。

    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又会如何起草他那份决定命运的经世策论呢?

    老吴啊老吴。

    这一题答得好,青史悠悠,必定有你名字。

    但若答得不好……

    你便只能拿走一个皇商名额,往後对着千万两身家痛悔不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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