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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大明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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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力了!

    「用两个月来查调————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只来当个典史的!」

    路振飞不再客气,直接伸手索要:「速速将剩下的交出来!」

    吴孔嘉将第二张纸递了过去。

    【乐亭百姓生活水平测算—草稿】

    开头是若干基础设定。

    亩产、人口规模、粮食价格、收获比例——.这些与路振飞之前算的相差无几。

    再往下则是他方才与幕僚相商,没用到的设定。

    每人每月口粮最低标准:0.3石(大明赈灾标准,养济院孤寡标准)。

    户均人口:按每户五口人来计。

    进而可得,每户每年需要粮食18石,折银则为10.8两/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为乐亭百姓斩杀线。

    路振飞忍不住擡起头,指着那三个字:「这————怎麽能叫斩杀线?这是不是————有些太————」

    太赤裸裸了。

    太冷酷了。

    仿佛那不是人命,而是待宰的牲畜。

    吴孔嘉耸了耸肩,无奈道:「其余指标的命名,陛下只给了个方向,唯有这个指标,陛下特意交代,一定要用这个词。」

    路振飞沉默了。

    这确实是那位陛下的风格,刻薄,冷酷。

    而且很明显,这股刻薄针对的不是升斗小民,而是造成这残酷情况的世道。

    他继续往下看。

    亩数90万,总人口10万五千。

    则可得,户均43亩。

    以前面亩产、粮价、投入比计算,则每户纯收益折银13.49两。

    路振飞的目光急速下移,最终定格在最关键的两行数据上。

    名义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1.5两。

    实际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0.31两!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路振飞当过知县,他太清楚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麽了。

    "0.3两————」

    路振飞的声音有些乾涩。

    「别说0.3两,纵使剩下1.5两,又哪里够活?」

    「若以户均耕地43亩算,每年的种子费就需1两有余。」

    「这还没算农具损耗,没算有个头疼脑热————」

    「更不要说,若是轮到灾年荒年,直接就要倒扣!」

    路振飞抓起第一张纸,彼此对照,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元会兄这张表,对应的应该是20~50亩,这批占人口数42%、占土地份额19.41%的群体。」

    「若是往下————那些户均不足43亩的百姓————」

    路振飞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恐怕就处在「斩杀线」之下。

    吴孔嘉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

    「这只是纸上谈兵,终究只能作为参考。」

    「百姓或织布、或做手工铁匠、或出任短工,终究会有些额外收入。」

    「而所谓的每月0.3石————」

    吴孔嘉摇了摇头,「我这两个月所见,真能用这个标准生活的也真不太多。」

    「再则,耕地较少的百姓,都会佃种大户的田地,倒也不一定就被斩杀了。」

    「但佃种的收入,终究比自耕要少许多,因此他们也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他又递过最後一张纸。

    「这便是我算的5到20亩这个人群的斩杀线情况。」

    「若以户均10亩算,他们基本上要再额外佃租52亩,拼了命地干,才堪堪能够维持那条线。」

    说到这里,吴孔嘉终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滚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是故,方才贤弟所说的统并各税、一条鞭法。」

    「我并非不认同这些事,只是————角度不一样。」

    吴孔嘉看着路振飞,目光深邃。

    「做了这番查调以後,我的新政看法,便不在税率,不在均徭,而只在这个剩余收入上。」

    「只要贤弟在明年,能让百姓手中剩余的钱银,从如今的0.3两,变为10

    两。」

    「那麽贤弟,在这乐亭,还有什麽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路振飞怔住了。

    从0.3两,到10两。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吴孔嘉那笃定的眼神,还是问道:「要到10两————那是何等税率?何等亩产?」

    吴孔嘉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一石亩产。」

    又竖起第二根:「一成税率。」

    最後摊开手掌:「十两收入!」

    ——此乃谎言。

    一石亩产,一成税率,最多只能剩9.43两。

    吴孔嘉终究还是改不了大明文人爱凑整数的臭毛病啊。

    路振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心中疯狂地计算着。

    亩产一石?现在亩产是0.6石,那必须是全部改为两年三熟?甚至要把许多旱麦地都改成水浇地才行。

    税率一成?这个倒是好办————把胥吏们全砍了就能降下来一大截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10两的剩余收入————这又会是何等的伟业!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些关於税制改革的豪言壮语,在「生存」二字面前,显得是那样的空洞无力。

    许久之後,路振飞长叹一声。

    「元会兄————难怪你怕影响我的思路。」

    「此论一出,税率确实已非关键。」

    「正如你所言,这剩余收入才是命门。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文人相轻却又不得不服的嫉妒。

    「你这雄文如果呈上,恐怕比之前那篇《人地之争》还要轰动朝野。」

    吴孔嘉摇了摇头,给路振飞倒了杯酒。

    「这事不仅仅是我在做。」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都领了陛下这个任务,只是不知落在了何县调研。

    「」

    「而且,这一切只是草案。」

    「一旦整个框架定下,新政秘书处的所有秘书都要按此章程,轮替到地方进行调研。」

    「不履实地,不碰泥土,这种文章是写不出来的。」

    路振飞默默地点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隔壁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手稿。

    「这样啊————不错————真不错————」

    「却不知————」

    他直觉吴孔嘉仍有未尽之言,这厚厚一摞手稿中,绝对不会只有这麽少的信息。

    但吴孔嘉看懂了他的暗示,却不理会,直接开口截断:「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点卯,要不我们改日再聊?」

    「.

    」

    路振飞的请求刚出口一半,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无奈地尴尬一笑,只能起身告别。

    走到门口,寒风再次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路振飞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元会兄,这篇雄文,名字是什麽?」

    路振飞以为他会听到一个充满新政风格的名字。

    比如《论大明百姓斩杀线的测算》这样耸人听闻的。

    又比如《针对乐亭县各阶层人群的剩余收入分析》这样冗长的。

    然而,吴孔嘉站在灯影里,神色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陛下已经定了,这个系列的公文,名字全都用一样的格式。」

    「而乐亭县这篇,就叫」

    「《乐亭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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