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里一起数星星。”
皇后将信折好递给元瑾姑姑:“别走驿站,用家中旧时的商路送去金陵。”
说罢,她又抱着乌云往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有着鎏金囍字的影壁,影壁前放着桌案,桌案上是两盏红烛台与一尊香炉。
西北角为龙凤喜床,床上挂着五彩纱百子幔,上绣百子图,喜床上铺红缎龙凤炕褥。
东暖阁是皇帝与皇后成婚之地,之后便留着这里的陈设不变,用于帝后同寝。
时隔二十六年,似乎一切都变了,只有这里依然保持着当年成婚时的模样,红得喜庆又沉重。
皇后来到影壁旁,木架上挂着她成婚当日所穿的凤冠霞帔,有些陈旧了。
她抱着乌云,踮起脚去摸凤冠上的东珠:“连东珠都黯淡了。我还记得清楚,当初做这凤冠时,礼部说该做九龙四凤,他偏要十二龙九凤;还有这博鬓,礼部说只能用六扇,他偏要加到八扇;再说这霞帔,礼部说只能绣龙纹,他偏要绣龙凤纹……往日也不曾见他如此仔细,还过问这种小事。”
元瑾姑姑神色复杂:“姑娘,您早该与陛下说明白的,您对靖王只是对兄长的仰慕,心里装得还是陛下啊。”
皇后避而不答,只展颜笑道:“元瑾姑姑好久没有这么唤我了,我记得小时候您总这么唤我的。姑娘,别爬树了。姑娘,该吃饭了。姑娘,你怎么又把教书先生气成这样……那会儿多好啊,结果进了宫,您也变刻板了。”
元瑾姑姑哑然无语。
皇后轻抚锦绣,背对着她轻声感慨道:“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凤冠霞帔啊……元瑾姑姑帮我取笔墨来吧,我要写一封懿旨。”
元瑾姑姑不肯离开皇后半步,转头对东暖阁外高声道:“取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女使抬着一张桌案过来,皇后把乌云放下,摸了摸它脑袋:“乖乌云,出去玩。春桃,抱它去吃点心,它晚上只吃了一块鱼肉,肯定没吃饱。”
待春桃离去,皇后站在桌案前斟酌许久,最终提笔写下懿旨,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字迹端庄大方。
等落下最后一笔,她又对元瑾姑姑说道:“元瑾姑姑,取我印来。”
元瑾姑姑迟疑,不愿离去。
皇后笑着说道:“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您还担心我出事不成,您总不能每日都死死盯住我吧。”
元瑾姑姑咬咬牙转身离去,皇后印信由她保管,旁人不知在何处。
她飞速前往后殿,从床榻下的暗格取来皇后印信,又飞速折返。可回到正殿时,远远便看见皇后正仰头喝下了什么。
“姑娘!”元瑾姑姑心中猛然一惊。
下一刻,只见皇后翩然倒地,躺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砖上。她的头发如扇般披散开来,身边还散落着一只白瓷瓶,在青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元瑾姑姑高声呼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她闪身来到皇后身边,捡起瓷瓶一闻,急声道:“姑娘,这是谁给你的?你手里怎会有毒药?”
“别麻烦了,医不了的,”皇后面色沉静,静静地看着东暖阁的屋顶:“元瑾姑姑,等你出了宫,记得我说过的,想办法将永淳公主和她的周卓元合葬在一起。”
元瑾姑姑悲恸道:“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旁人?”
皇后笑着说道:“还有,告诉我爹,我不想进昌平的皇陵,我想葬在有山、有海、有日出、有日落的地方……让他想想办法,到时候劳烦你带我去看看。”
元瑾姑姑泣不成声,呐喊着:“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皇后想抬手摸摸元瑾姑姑脸上的皱纹,但已经抬不起来了,她看着东暖阁影壁上的那个鎏金囍字,慢慢闭上眼睛:“至亲夫与妻,至疏皇与后……来世不再见了。”
元瑾姑姑撕心裂肺:“姑娘!”
此时,乌云循声赶来,在东暖阁的门槛外怔住。它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低头在皇后鼻尖碰了碰,满眼哀戚。
坤宁宫外传来脚步声,四名值夜的太医拎着药箱赶来,连解烦卫也冲进来,辖制住坤宁宫内所有女使。
诸人混乱的脚步逼得乌云左躲右闪,它看着被人群围住的皇后,默默离开东暖阁,一步三回头。
最终,它又从人群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皇后的面容,而后转身出了正殿,跳上围墙,踩着琉璃金瓦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紫禁城慌乱到深夜。
直到敲更鼓的小太监低声报了丑时的更,坤宁宫内的灯火才熄灭。
吴秀捧着一张宣纸急匆匆来到仁寿宫外,这里没有点亮灯火,只能借着月光依稀看见宁帝正坐在纱幔后闭目打坐。
吴秀大步跨过门槛,跪伏在御座前,双手托举着那张宣纸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宾天了。除了元瑾姑姑,内臣已将知情者尽数杖毙,薛贵妃软禁翊坤宫,不会叫外界知道发生何事。”
纱幔之后,御座之上的帝王并未回应。
吴秀继续说道:“内臣明日便让人将薛家罪证悄悄交予胡家,以泄愤懑……胡家看重的那位兵部郎中王旬,迁升兵部左侍郎的圣旨也拟好了。”
宁帝仍未回应,只有纱幔轻轻晃动。
吴秀等了许久,又说道:“皇后娘娘还留下一道懿旨。”
宁帝终于缓缓开口:“念。”
吴秀低头,借着月光念道:“凡我宁朝男儿迎亲之日,不论举人、秀才、匠户、农夫,皆可借九品朝服、戴乌纱、配革带,即为新郎官。凡我宁朝女儿出阁之日,无论公侯千金、市井闺秀,皆可凤冠霞帔……”
他说到此处,悄悄抬头看去,那纱幔后的宁帝如天上神祇,看不清喜怒。
这封懿旨,不曾伸冤,也不曾抱怨,只字不提未来,也只字不提过去,只字未提自己,也只字未提宁帝。
不知过了多久,宁帝沙哑道:“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