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打扰到奚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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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起来吃点饭吧!”米嫂端着饭菜进屋,似乎感受不到屋内死气沉沉的气氛,继续中规中矩的做事。
然而躺在床、上,静默望着床幔的庄母,却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死水一般的眼眸,一动不动静的吓人。
得不到庄母的回答,米嫂便端着粥碗走过来,随手拉了一个椅子到床边,她坐下之后开始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燕窝粥。
“老夫人,你吃点东西吧!若是连你的身子都垮了,这个家还有谁能支撑的住呢?孩子到底都年轻,慢慢教育就好了!你何苦来把自己搞成这样?多让人心疼啊!”
米嫂的话又轻又慢,就像缓缓流淌的音乐,舒缓的让人慢慢放下疲惫和戒心,就连六神无主的庄母,都忍不住为她的声音而侧目,专注又满是痛苦的盯着她。
米嫂见状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燕窝粥,刚刚放到庄母的嘴边,却被庄母直接用手推开。
“我不饿!吃不下去。米妹子,咱姐俩聊聊吧!我这心里啊!堵得慌!难受的简直像要炸开一样!”庄母边说边用双手撑着被子,努力坐起来靠向床柱。
米嫂见状赶紧腾出一只手,拿起一个团枕放到庄母的背后,这才可以让她舒服的和自己对视。
见庄母不肯吃,米嫂也没逼迫她,将粥碗放到一边,她温和的看着庄母,轻声说道:
“老姐姐,你心里的不痛快,我这个过来人自然是明白的。可是一家人相处,最关键的是什么?还不是和睦吗?不是都说家和万事兴吗?你知道这点,还有什么事儿是看不开的?”
庄母一听这话,瞬间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握住米嫂的手,哭哭啼啼的说道:
“我也知道应该这样啊!可是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和我原本预计的不一样呢?我让千城覆去做生意,还不都是为这个家好?可是千落那丫头和千城覆,居然还能为此大吵一架,甚至千城覆还离家出走了?千落再会赚钱,如今也是嫁过人的女人了!若是千城覆就此不回来,你说千落那丫头该怎么办?”
米嫂还没等回话,庄母就继续激动的说道:“还有昨天晚上的事儿,如果不是你通知我,我都不知道,千落那丫头居然那样心狠手辣,连杀人的勾当都做得出来?昨天晚上你没亲眼看到,应该不知道,她刺向那个人时的狠戾吧?”
“你说,我和她爹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咋就能生出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不折手段的女儿呢?是不是我这个当娘的做错了?从小到大太惯着她了?才会把她宠得这样无法无天?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儿?”
“刚才我只是劝了她几句,这丫头就不听我说了,居然说是我想逼死她?米妹子,我是她的亲娘,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十几年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大,我把她看的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啊!可是她居然如此寒我的心?你知不知道?刚才我真的想把她掐死,然后自己也死了一了百了了!”
庄母越说越激动,哭得稀里哗啦,一脸生无可恋的绝望。
或许是憋得太久了,她一出口就是这么一长串话,根本不给米嫂一点穿插的机会。
终于等到庄母说完,米嫂才慢慢悠悠的回道:
“老姐姐,你这样想就错了!老话不是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吗?千落怎么可能真的这样对你?我想,一定是最近家里事儿太多,千落那丫头才会反常的。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孩子做的不好,咱当家长的就要慢慢教育,等着她慢慢懂事长大!”
庄母闻言觉得十分在理,赶紧用力点头。
米嫂借着劝道:“老姐姐,你天天在自己的院子里享清福,可能还不知道外面的事儿吧?所以你才会错怪了千落,你自己别往心里去!”
米嫂说话一直都保持着一个节奏,那就是明面听着都是在劝人,实际却是把人往自己预计好的陷阱里带。
庄母是个大字不识一个,整天呆在屋子里的古代农村妇女,她哪里能懂这些弯弯绕?
这一年来,她总觉得米嫂是最值得信任的人,虽然她是这个家的下人,却总是能给她排忧解难,把话说到她的心坎里去。
如今米嫂换了招数,将陷阱放到劝说之中,根本就让庄母防备不起来,只能点头对她言听计从!
现在一听米嫂说,是她错怪了自己的女儿,庄母那是百分之百乐意听她一说究竟的!
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打过庄千落一巴掌。
可是今天,失控的她,却是又扇女儿嘴巴,又是要动手掐死她。
就在庄千落转身的那一刻,庄母就开始后悔,如今一个闲下来,那更是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只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控制住!
她真是宁愿自己被气死,也不愿意打在庄千落的身上啊!
“错怪了千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庄母着急的询问,直接掉在米嫂的陷阱里。
她就知道,她一手带大的女儿,虽然顽皮了一点,虽然好色了一点,可是女儿的心地却一直都是不坏的!
女儿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与她顶嘴!
一定都是别人教唆的!一定是这样!
米嫂望着庄母从来不会遮掩情绪的双眼,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她知道母性最为自私的本能。
因为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孩子犯下的所有错误,都是别人引导的,她需要找个人,把这个过错承担下去,她的心里才会舒服!
米嫂掩饰着心底的得意,嘴上却是带着半分惋惜,轻声回答焦急的庄母,道:
“唉!这事儿说来,也都是过去的了,知道了你也是白上火,倒不如不知道的好。刚才算是我多嘴,老姐姐你别放在心上。燕窝粥都凉了!这还是千落让我给你熬的呢!你赶紧喝,别浪费了孩子一番心意!”
欲擒故纵!
这招使得好啊!
不仅吊足了庄母的胃口,更是使得她还没听,就已经相信了她的话三分!
庄母一把抓住,米嫂欲去拿粥碗的手,很难得爽快的说道:“我不饿!不管什么上火不上火,做为千落的母亲,我都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教坏了我的女儿!”
米嫂装作万分为难的样子,看着一脸焦急的庄母,终是开口说道:“唉!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枕边睡着一个不懂事的人,千落丫头怎能不被带坏?”
“你说什么?千城覆怎么了?”庄母惊讶的追问,骨子里却是有些不相信米嫂的话。
就算米嫂之前一直都料事如神,给她提了很多中肯的好意见。
可是如今她说,是千城覆带坏了庄千落,庄母却是不相信的。
千城覆虽然才来庄家两年,平日懒惰了一些,品行什么的却是不坏的。
米嫂暗指杀人,顶撞长辈的事儿,都是庄千落向他学的,这怎么可能?
庄母也没有糊涂成傻子,看了千城覆两年时间,还是把他当成女婿考察的,最简单浅显的表面,她还是看得清楚的。
千城覆不是那种人,她绝对不相信,这种宛若天方夜谭的猜忌。
庄母的反应倒是出乎米嫂的预料,米嫂以为经过这么多事儿,庄母应该很怀疑千城覆才对的。
微微转了转眼睛,米嫂顺着她说道:“老姐姐,你误会我的话了!我并不是说,姑爷是那种杀人放火的坏人。我的意思是说,若是姑爷还在,或许千落那丫头,今天就不会撒泼了!咱家也不会被人盗了,连装着钱的书房重地,都被人洗劫一空!还不知道丢了多少钱呢!”
庄母心疼的蹙起眉头,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是前一个时辰的事儿!刚才千落去书房清点损失,还拿着一封信默默流泪呢!”米嫂的回答添油加醋,其实到这个时候为止,庄千落仍旧拿着密信暗自垂泪,哪里有一个时辰那么久?
“丢了什么?”庄母心疼的要命。
“听说好像丢了钱,也丢了一些值钱的摆设。哎呀!姑爷书房的位置,选得本身就有问题。哪里有直接挨着无人后山的,建造放贵重物品的书房?这不就是故意招贼吗?”米嫂一脸惋惜,直接把责任引到千城覆的身上。
庄母刚想说什么,米嫂就赶紧误导她:“丢也就丢了!就当破财免灾了!当时千落是这样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千落丫头在看了一封,不知道从书房哪里找出来的,被藏的十分隐蔽的信纸之后,就突然失声大哭起来。只怕此时还没好呢!所以才赶不及来和你解释吧!老姐姐,你也别吃心!那孩子现在情绪不好,你过一会儿再找她问清楚就是了!”
这是一年时间以来,米嫂和庄母说话最多的一次。
可是相比从前的不怎么爱听,今天庄母却是听得聚精会神,几乎把米嫂的每一字都要刻在心里一般。
庄母虽然糊涂,虽然笨,可是那颗爱着女儿的心,却是毫不掺假的。
现在一听庄千落抱着一封,从千城覆书房里找出来的信在哭,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封信肯定是休书!
一个被人休戚的女人,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后可要怎么活呀?
庄母越想越担心,胸口原本就堵着一块大石头,立刻就压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痛。
刚想对米嫂说点什么,比话语更及时出来的,却是满满一口鲜血。
“噗!”若不是米嫂躲得及时,只怕现在已经变成血人了!
“老夫人!老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小姐过来!”米嫂见庄母吐血,第一反应不是给她擦嘴,更不是去找大夫,而是转身就要去喊庄千落!
给庄母擦血?给庄母喊大夫?
那她之前说的那些,岂不是都白费了?
米嫂才走了两步,却突然转过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半死不活的庄母,急忙解释:
“老姐姐,你是不是理解错我的话了?我并没有说,千落丫头捡到的信纸是休书啊!如果是休书,以千落那火爆刚烈的脾气,只怕会一把火烧了才对。所以我想啊!那封让千落痛哭流涕,甚至生无可恋的信上,写的应该是有关于一个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应该就是会影响到,夫妻感情的事儿。你想啊!咱们都是过来人,就算夫妻再生气,也不至于将什么秘密藏在角落里。可是千落是在哪里找到密信的?这么奇怪的地方,你不觉得肯定是不怀好意的阴谋吗?”
庄母一口血喷出去,脑袋已经混沌不清,如果这个时候还和她绕弯子,她绝对是听不明白的。
所以米嫂才会直接对庄母说,就是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把这番话强行灌入她的脑海里。
庄母不是一直都相信,千城覆不是那种坏人吗?
到了这个时候,她就不相信庄母还能坚持己见!
果不其然,米嫂这番话说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庄母,立刻又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后就软软的趴在床。上不醒人事!
米嫂嘴角轻轻勾起,长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不枉费她,潜伏在庄家一年,做牛做马没日没夜的工作!
千城覆的书房里,庄千落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抱着那封密信不住的哭泣。
甚至有些压不住心底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千城覆问个清楚。
她付出了那么多感情,付出了那么多心思去爱的男人,为何就要这般欺骗她?
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边就听到快速沉重的跑步声,并且伴随着惊声对屋里喊道:
“小姐!小姐!你快去看看吧!老夫人突然吐血倒在床、上,如今已经人事不知了!”
听到这句话,庄千落连腮边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更是想不起来一点,之前庄母对她的伤害,脑海一片空白的跑出去,连怎么跑到庄母院子的都不记得。
进屋去的时候,庄千落就看到庄母软软的趴在染了血的被子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眼皮松松的垂下。
无论庄千落怎么喊她,怎么摇晃她,她都像已经死掉一般毫无反应!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张大夫急匆匆的跑过来,把抱着庄母不停摇晃哭泣的庄千落拉到一边,这才能给庄母把脉。
庄千落不停的哭,透过朦胧不停的泪水,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亲娘,心里的悔恨已经盖过所有烦心事。
庄母再不好再糊涂,也是她的生身之母。
她之前为何不能语气好一点?
为何不能体谅庄母的心情一点?
如果她能好言好语的规劝,能够不激怒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急火攻心给气吐血?
如今庄母软软的躺在那里,就像死了一般,庄千落怎能不害怕?怎能不后悔?
这或许就是天生的血缘关系,就算之前大吵到恨不得永远不见对方,却也容不得对方出事,死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这一刻,庄千落对庄母完全没有一点怨恨,有的只是浓浓的后悔和担心!
如果老天爷可以让庄母醒过来,那么她发誓,她再也不顶撞母亲,再也不和她生气了!
张大夫的检查结果,和庄千落想的差不多。
庄母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急火攻心,才会吐血休克,除了喝药之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恐怕就连神仙都救不回她的命了!
庄千落点头全部应下,之后就给张大夫钱打发他走。
回身的时候,就看到米嫂恭敬的站在门口,一脸担心的望着庄母。
庄千落慧黠的眸子眯了眯,问道:“你怎么会在我娘的房里?霁景呢?”
米嫂摇摇头,然后指着桌上已经凉掉的燕窝粥,回答:“我是按照小姐的命令,送燕窝粥来给老夫人的。来的时候,就发现老夫人吐血晕在这里,并没有看到三少爷。”
庄千落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确实嘱咐米嫂,熬些营养的粥来给庄母喝。
实在是找不出怀疑米嫂的证据,庄千落只好摆摆手,吩咐她:“你跟着张大夫去取药吧!按照分量熬好,然后喂我娘喝下去。”
米嫂规矩的点点头,转身之前问道:“那小姐你呢?老夫人病了,等醒来,估计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小姐吧!”
庄千落抬眸瞥了米嫂一眼,米嫂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话了,赶紧解释道:“我是看老夫人病的厉害,这才会不小心多嘴了!我以后注意,还请小姐不要怨怪我,不要扣我月钱。”
这话说得极其正常,正常到庄千落只会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每天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赚得银子养活家里人。
庄千落微微一顿,之后轻轻点头,擦了擦两颊的泪水,回答:“我不会介意!现在也没时间介意!你赶紧去按照我说的办,我娘等着药救命呢!”
米嫂又看了庄千落两眼,确定她并没有起任何疑心,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这才转身去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