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孤独的人。她与你一样,承受着世人的背弃和不理解,在漫长的孤独中祈求着爱……”瞳渊拼命回想着过去的记忆,却终究什么也记不起。
“我想守护主人,就像现在……我想守护你。”龙一字一句地说着。
龙在曼珠沙华的谷地中停歇:“这个地方,让我有故乡的感觉。我就在这里停驻下来吧,被神灵和凡人抛弃的巫女们啊……哪怕你们的神灵陨灭,哪怕你们将被历史遗忘,至少,你们还有龙之守护。”
巫女们狂喜地跪倒在龙之足下,她们发誓从此将剩下的魂魄与生命都奉献给拯救她们的龙,而瞳渊,只是用爪子轻轻将抱着娃娃的那个女孩满头乱发轻抚平整。
龙意味深长地叹:“从此,我们将彼此相依,相濡以沫,只为――在未来的漫长时光中,不至于因空虚、软弱或悲伤而堕入绝望。”
祭祀东皇太一的灵巫宫不再存在。被龙救下的巫女们在山中开满曼珠沙华的谷地里,建造了华美的龙巫宫,供奉这位守护她们的龙神。
巫女们不再能长生不老,便一代一代更迭下去。而世间总有许多灾祸,于是就有走投无路的女孩儿跑上山来,求得弱者的庇护,于是,她们就成为龙巫宫新的巫女。
一代又一代的巫女们,对守护她们的龙,依赖、尊崇,又畏惧。她们明白,是因龙的存在,弱质的她们才得以保全;龙对龙巫宫亦是再造之恩无以回报;但巫女们却无法完全信赖她们的龙――
这毕竟是和肉身的、软弱的她们完全不同的存在啊,龙拥有不朽生命和强大力量,遨游于天海之间,对龙巫宫的庇护,也只因心血来潮而一时兴起,不知何时,就会抛下她们,如当年被谪贬的神。
我们――不能再成为弱小的存在。我们不要被强者一次又一次地抛弃。
传承的巫女们,一面积极地修炼着法术,一面与瞳渊缔结契约。是,每一代的巫女都会选出其中最强者,自愿将自己的魂魄喂食给龙,与龙结下契约。只是凡人巫女的魂魄又如何能与龙抗衡,于是,契约结成后,失去魂魄的巫女会陷入永久的昏迷,而瞳渊,也会因为远古的咒约,忘掉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巫女。
但瞳渊知道,自己的新主人就在这龙巫宫中,这样,在沉睡的巫女死亡之前,龙不会抛弃龙巫宫。
“如果你们一定要供奉我魂魄,那就供奉吧。”瞳渊叹息着,“我知道,没有付出的获取,会让你们不安。”
“但实际上,我只是想守护你们。”瞳渊低吟着,“于我,你们就如同我的亲人。”
龙巫宫的后人说,这位巫皇女给原本与世无争的龙巫宫带来了征战与鲜血,带来了无妄之灾;但也有人说,正是有巫皇女的存在,才打开了龙巫宫的视野,让这些偏安一隅的巫女们手执巫杵叱咤风云,看江山如画,山河浩荡。
“跟随巫皇女的时光是极精彩的。虽然步步惊心,却是辉煌灿烂……没生在她的时代,是你们的遗憾。”后来,一位追随过巫皇女的长老垂暮时,遥望半山气势恢宏的巫皇殿,轻声感慨。当时,在她身边的人们说,提到巫皇女名字的时刻,长老的眼中,有光。
无论后世评说如何,无人否认,驭龙的巫皇女,是光耀天下的存在。
身负血债的巫皇女,一身龙纹赤袍,驾龙腾云而来,手执龙枪,凡所到之处,蚩尤残部一呼百应,数年内荡平九黎百郡。
巫皇女是高傲而勇敢的统帅,所有的战斗中,她始终紧握龙枪站在前线,面对黄帝的军队,在凛冽的狂风中,高高昂起自己的头。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巫皇女一口喝干南疆的烈酒,与部下笑谈生死,却看不清她身边服侍的龙巫宫巫女,肩膀在悄悄颤抖。
战事的终局,自然是巫皇女败。瞳渊没有赢过黄帝的大将应龙,巫皇女亦在黄帝爱女女魃的攻击下坠入深渊。
在最后的时刻,瞳渊毫不犹豫追随巫皇女坠下深渊,用自己整个翅膀护住已经伤痕累累的主人。
落到崖底时,龙重重摔到岩石上,浑身鲜血。巫皇女依旧被龙用翅膀护在胸前,宛若珍宝。
“我恨你,巫皇女~”峡谷上空响起龙巫宫巫女凄惨地哭叫声,“你这个卑鄙的窃贼,你骗走了我们的龙,将我们龙巫宫逼入绝境!”
“如果不是你,我们可以继续歌唱舞蹈,可以度过无数平静的岁月之后安然衰老……我不要这样啊……我不要每天看着刀枪砍杀,鲜血淋漓;我不要每天都担惊受怕;我不要被人抓住,被刀剑杀死!我怕疼,我怕苦,我怕死啊……”
话音到此骤然止住,不久之后,山崖上有血滴下来,巫皇女黯然,她明白,那怒骂的巫女,已被黄帝的军队正法。
“没想到……她们这么恨我啊……”巫皇女苦笑,她身边的瞳渊轻声应答,“皇女,你不能怪他们的。因为皇女你啊,并不懂人们的心。”
“皇女是铁骨铮铮的巾帼英雄,皇女有征伐天下之心,皇女重义轻生死,皇女可以用你的力量和霸权强迫人们追随――可是,皇女啊,人们想要的,和皇女想要的……并不一样啊……”瞳渊轻叹道,“大部分的人,他们才不在乎天下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想吃饱,想穿暖,想踏踏实实平平安安的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这些人――并不愿踏上征伐之路。”
巫皇女听着,苦笑,一行泪水竟情不自禁顺颊而落:“那么……瞳渊呢?你也跟他们一样,厌恶我、仇恨我,只是因为契约才不得不服从我吧?”
“不。”龙缓缓地摇头,“我是理解皇女的。虽然在漫长岁月里,跟无数巫女缔结过契约……但惟有皇女你,与我的第一个主人最相似。”
“虽然记不得第一个主人的往事,却有直觉,她与皇女你一样,有坚强、勇敢、强大的内心,她不在乎世俗的目光和他人的诽谤,只向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前进。”瞳渊低吟着,“皇女……高高在上的你可能永远不能被人理解,但你身上的光……永远都会让所有人移不开眼睛。”
“瞳渊不后悔追随巫皇女而死,只是……只是从此,无法保护龙巫宫那些人……”龙说着,气息越来越弱,“皇女是瞳渊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但龙巫宫……也是龙的亲人。”
此时崖谷上方又传来呵斥令声,说是全力追杀余孽,铲平龙巫宫。
巫皇女骤然抓住了龙须――“瞳渊,你还可以再战吗……若是我将我剩余的全部魂魄给予你。”
“若得皇女剩余魂魄,可勉力一战。”龙点头。
“好,那――以契约令,吾将全部魂魄予龙!”巫皇女再次将手心贴紧龙的心窝――“瞳渊,请回归龙巫宫,保护灵山,保护――我们的亲人!”
“谨遵主人令!”冉冉光芒中,龙,再次腾空而起……
巫皇女在山谷中,缓缓阖目,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巫蛊娃娃。失去了整个魂魄,不但要就此死去,而且,不得转生。
只是,巫皇女还是选择了遗失自己余下的魂魄,去救龙巫宫。
也许,皇女不理解人们的心。但不解人心的皇女,却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爱着追随她的人们。
那是她的亲人,那是――瞳渊的亲人。
巫皇女最后的目光,投向了灵山的方向,没有人能解释她当时的眼神和笑容。
大荒历十年,皇女薨,年二十四。
龙巫宫在史书上留下的最后一笔,照样浓墨重彩。
已被击败的龙从深渊中腾空而起,再次返回灵山,以己之躯,与围攻龙巫宫的军队大战。
大战持续了三十个昼夜,黄帝军队死伤无数。而龙,在耗尽最后一口气后,亦化身躯为浓雾蜃气,围绕在灵山之间……
“这是我最后守护你们的方式。”龙消散时,所有的巫女手执巫杵,悲泣着跪立于龙巫宫广场上,“蜃雾绕山,无人再能寻得你们的存在。”
“去向世俗的帝王低头吧,做无争的顺民,免除他们的怀疑。”瞳渊劝道,“忘掉仇恨和血泪,至少,你们还拥有自由。我的亲人们,龙之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龙薨,大雾绕山,黄帝军于山中搜索,终无法破开迷障,找到龙巫宫所在。
数月后,山中走出一位巫女,言辞恭顺地向黄帝军递交降书。
黄帝思虑再三后,下诏,曰,祸首已诛,慈悲为怀,不再株连灵山巫女,但同样要求,龙巫宫无事不可离开灵山,去凡间滋扰生事。
年长的巫女接旨,转身,走入浓浓雾气之中,带着所有的秘密和往事,再次将龙巫宫隐入尘世之外。
又过了……漫长的岁月。
灵山的巫女依旧思念着龙。她们冒着风险去山下,去瞳渊死亡的九嶷之渊,用法术将残留的蜃气凝结为龙血。据说这样的龙血,可以让男性获得龙的力量。
于是有少年来到灵山,他们心中怀有各种各样的目的,渴求强大的力量,他们走入漫漫的迷雾之中,寻找传说中的巫女,以及龙的力量。
他们需要爬上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万仞天梯,再从不悔崖上勇敢地跃下九嶷之渊,用意志和勇气向龙巫宫证明他们的信念和决心,通过考验的少年,才会得到巫女的认可和尊敬。
巫女会问少年,愿不愿与自己结下契约。若少年同意,巫女便将龙血与自己的一缕生魄予少年成为魂魄,使其得到龙的力量,但从此,少年就会像龙一样刚硬冷酷。
一旦契约结成,巫女由于失去一魄,少年因获得新生,都将陷入漫长的昏睡。沉睡的少年和巫女被同伴们安置在曼珠之花和沙华之叶中,依赖曼珠沙华吸取的灵气维持他们的生命迹象。当他们醒来,则会将前事尽忘,只记得作为巫女与作为龙的使命。直到男子死亡,他都是巫女唯一的龙,他们在沉睡中遗落了记忆,彼此失之交臂,而他们将用全部的余生来寻回自己命中注定要奉养的龙,找回自己命中注定要守护的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