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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下水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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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姐,灵都生孩子了?”

    我就点头。

    “谁的?”

    “和郭大勇。”

    “和他?”我弟怔了。在他看来,郭大勇该和我生孩子才对。

    “那……她的孩子,她咋不来?”

    “贵,灵死了,产后大出血。”我声音低沉。

    我弟听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啊,你说啥?”

    我就又说了一遍。

    我弟信了。他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得出他很难过。谁不难过?

    “姐啊,灵还是个孩子啊……”我弟闷了好长时间,终于憋出这一句。

    我就苦笑。“贵,你该多打电话给家里。”我怨他。为了挣钱,家都忘了?

    我弟和我一起进病房。越灵的水快挂完了,她躺在床上睡着了,还没醒。护士过来了,将输液瓶拿掉。我将病房的门关上,轻轻和我弟说话。

    “姐啊,她叫个啥?”我弟瞅着病床上的越灵,越瞅越喜欢。

    “越灵,奶给起的。”

    “这名字好听。”我弟就自言自语的,“我可做了舅了。”

    我弟就问我,这娃儿要在医院住几天?

    “医生说了,三四天。不咳嗽了,就可以出院了。”

    病床里有两张床。一张是空的。我和贵就靠床坐下,说着家常。

    我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说那五十万他给赚到了。我接过存折,瞅着那上面的一串数字,心里也很激动。这这是十几年前,我弟在外头也不过干了一年多,这就能赚上五十万?

    我就问我弟到底干啥营生。

    我弟听了,就笑了笑,眼睛带了点沧桑。

    “姐啊,你信我是去深圳了不?”

    “啥意思?”

    “姐,我在深圳,并没有呆多长时间。”

    “那你……去哪了?”

    我弟听了,还是笑,他压低了嗓子:“香港。姐啊,我是去了香港。”

    “啥?香港?”我弟咋去那了?我知道,去香港要啥通行证什么的,我弟一穷打工的,有这能耐?不过,那个时候,香港已经回归几年了。

    “姐,我是借着旅游的名义,去打黑工的。”

    “打黑工?”我一愣,“那……你都打的啥工啊?”我知道,这打黑工的,要是被逮着了,马上就要被送回来的。

    我弟不打算瞒我。他说他打两份工。一份就在餐馆里洗盘子,那是白天。另一份就是帮人抬尸体,大都在晚上。

    啥?洗盘子的我能接受,那抬尸体的……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弟就笑笑,说没啥,活人死人都是人,有啥可怕的?不过,遇到一些谋杀啊横死的,还是会害怕,不过大部分还是寿终正寝的。

    我弟说的很仔细。说抬尸体其实是背,从楼上一直背到楼下,在电梯里。电梯里遇到人,人家就会直觉地给他红包。所以说,背的越多,红包越多。

    我弟将这些钱都存起来了。说要是遇到电梯里没人,他就唱歌,给自己壮胆。他说不唱啥流行歌曲,就唱红歌,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此走向繁荣富强……”。

    我听了,真的不忍心。我弟在外头原来是干这个!这多遭罪多难受多熬人哇!

    我就问:“弟啊,那你晚上住哪呢?我听香港房租可贵,寸土寸金的!”

    我弟说他不用付房租,他不出去租房子,那最便宜十港元一晚上的笼屋,他也不住。我奇了,这不住房子,可不就是乞丐吗?

    我弟说他当然不是乞丐。不过,他又告诉我,说在香港当乞丐也自由的很。有免费澡堂洗澡,教堂有免费的饭食提供,还有干净的旧衣裳替换。

    他告诉我,他有地方住。那地方,宽敞,安静,暖和,冬暖夏凉,是另一个世界。

    我说,既然这地方这样好,那肯定还是要花钱。

    我弟就笃定地摇头,说:“真的不用。”

    “那是啥地方啊?”

    “下水管道。”

    啥?我弟……竟然住那里?我想象中的下水管道,脏,污,臭,啥东西都有,我弟能住在那里?我就说他骗我。

    我弟说,香港的下水道干净哩!掀开铁盖子,趁人不注意时钻进去,扔一床被褥进去,躺着就能睡觉,夏天阴凉,冬天底下有暖气。下面还有灯光,从来不灭的。

    我听了,心里更觉得心酸。

    “姐啊,那下水管道住的人也多,都我这样的黑工,还有就是流浪的人。到了晚上,大家聚集一块,喝喝啤酒,吃几块炸鸡,打打牌,呼啦睡上一觉,也就过去了,明天继续爬上去出工。大家的感情,都好着呢!”

    我弟说着这些,一直是淡淡的语气。

    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厚厚的都是老茧。我的手上,以前也满是茧子。但后来……渐渐地磨没了。我弟刷盘子、背尸体,咋背出一手的老茧?

    我说他还是在骗我。

    我弟就叹:“姐啊!真没骗你啊!你想啊,那下水管道每天爬上爬下的,就靠两只手攀着那铁架子,时间长了,能没茧子吗?”

    我默了一会,说你们这样,难道就不怕别人去举报?我弟就摇头,说香港不是大陆。再说哪条法律也没说不许公民往下水道底下钻啊?

    我就感叹了叹,说还公民呢?你不是没身份的黑工吗?

    我弟就笑,那也不碍事。一来根本没人理睬,二来警察也不管。

    我还是叹息:“贵啊,不管咋样,你受苦了,受大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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