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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多飨食,勿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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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宁愿祈祷那个可怜的女人如果真的能有造化渡过此劫就好了,因为我已经坦然到愿意把爱情铺开来审视——唐芷对洛西风的爱,不会比我来得少一点点。

    如果他还有她,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记了。

    那些本来就该走在正轨里的命运,只有我一个人是带着满身的怨念从千年之前滚回来的。

    我离开了,大家各自安好。

    今年的梅花花期特别的长,我闲来就在窗前作画。

    有梅有兰,有鸟有鱼。当然画的最多的还是锦鲤。

    轩辕是个不谙词画的军将出身,从不见他拿笔浓墨。但是那天他偶然经过时,只看了一眼我画上的锦鲤,就说:“这不是你,尾巴不一样。”

    我的心灼痛非常,想要反驳什么却戛止无力。

    那天他躺在我身边,一直到夜半都没入眠。

    我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事。

    他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

    接下来是大段大段的沉默,俯仰之间自由彼此沉重的呼吸。

    他起身走了,当晚再也没有回过‘戏鲤苑’。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开了。说陛下昨晚临幸了一个小宫女。

    多嘴多舌的侍女们背着我在柱子后面传得有板有眼,我轻手轻脚地路过,她们吓得赶紧住嘴。

    我笑说:“干嘛那么紧张?宫里这么无聊,难能有些趣事,不如说出来给我听听。”

    宫女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一边掌嘴一边说,女婢该死。

    我把年轻轻的丫头扶起来:“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年轻水灵的,平日乖巧机灵一点,说不定哪一天也有这样的机会。”

    宫女吓哭了,我则挑着无畏的笑意,推开宫门去院子里看雪。

    说好的四季如春呢?这雪一下,骨子里就寒彻了。

    “娘娘!你去哪啊!外面这么冷,你的身体——”

    我说我没事,只是随便走走。明明是打算出来透透气的,可是胸口却闷得又顿又痛。

    我弯下腰,本想歇一歇,可是刚启唇就呕出一口鲜血。

    我觉得很丢脸——

    因为传出去的绯闻再清楚不过了:一向淡定自若的皇后两年下来专宠后宫,却只因为陛下偶然临幸了一位宫女而被气得吐血。

    这不是我风格。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片温暖的屏风后面。手腕上搭着一片丝帕,太医在为我诊脉。

    摇完了我的手就开始摇头,最后在轩辕野杀人般锐利的目光下噤若寒蝉。

    我说你退下吧,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医战战兢兢地捡了脑袋滚出去,我闭上眼,不想多说一句话。

    轩辕野坐到我榻前来,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喂我吃。

    我不挣扎不拒绝,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乖乖地咽下苦涩的药汤。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么?”他说。

    我摇头:“没有。”

    后来他摔碗而去,我独坐默立。

    三个月后,被轩辕野临幸过的小宫女被人发现投了井,肚子里还带着未成形的龙种。

    一时间,流言纷纷而起。我病榻在床,懒得去争辩。

    那日我与我的丈夫对坐床前,他说他知道跟我无关,我说我知道跟你有关。

    “阿黛,除了你,没有人有资格生下我的孩子。”

    他的话决绝残忍,我无力消化,只能由着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病下去。

    我并非一点不爱轩辕野,也并非因为洛西风而不愿把自己的心一点点给出去——

    只是因为,我从不知道何时开始,突然觉得睡在我枕边的这个男人远远比我想得更可怕。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过后,奈何进宫来看我。

    她说我憔悴得就像一条被药酒泡了好几年的蛇。

    我说我累了。

    爱一个人很累,试着爱一个人也很累。

    要不是因为阿朗还小,我真恨不能尽快了解这莫名其妙的一辈子。

    活一千年还能把自己活到这么个惨兮兮的模样,早知当初还不如被那个渔夫抓去烤了。

    说完我抢过帕子就开始咳嗽,咳得虐肝虐肺。

    奈何哭了,说为什么每次来见我都是这幅模样。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洛西风和轩辕野这两个男人,如果你找不到一个正确的,何不化鱼而去?

    落得逍遥自在。

    我说奈何,这不是你教我的么。你做蛇也做了一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冬眠好么!是你自己说的弱水三千只取周文斌这一瓢,归根到底,我们都厌烦了这漫长的生命,希望有个人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走一场轮回。

    “轩辕对你不好么?”

    我说好,当然好。可是我无法因为一个人对我好就能满足而快乐,你骂我矫情也好,贱人也罢,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

    看着手心上越来越深的红色契印,我说奈何姐,如果有天我死了,你能想办法把阿朗带出宫去么?请将他养育成人,不要告诉他的身份,也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是谁。

    奈何聪明绝顶,当即瞪起眼睛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四下看看确认没有人,她才惊魂未定地蹭到我身边:“阿黛,你别吓我啊!这孩子他……”

    我点点头:“这孩子是洛西风的。我……我总感觉,轩辕野早就有所怀疑。”

    奈何变出了蛇尾巴,在原地焦急地游来游去。

    “阿黛你怎么这样糊涂啊!”

    我无辜地表示,我也没想过会这样,可是就是有了啊。

    “洛西风知道么?”

    我苦笑摇头:“我连洛西风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诶?你说什么呢!我刚才白嘱咐你了么?不要告诉阿朗他的身份,我若死了,我怕轩辕不会善待他。

    奈何姐,除了你我谁都没有了,孩子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了。我求你一定要——”

    “起来。”奈何攥住我的手,把我从被褥里拉出来。

    我都快躺了一个冬天了,这番被她凛然一折腾,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要干什么去?”

    “当然是找找路啊,万一以后真要像你想的那样,这深宫大院的,难道你要我一条蛇卷着半残废的身子给你偷儿子么?”

    奈何带着我从池塘钻了进去,我是鱼她是蛇,理论上来说比起游水,她一点不输于我。

    而且她细细长长,路过礁石泥淖的时候反而比我更灵活。

    “唉,说起来我也好久不下水了,想当初还是在汶水河那里采灵石的时候——”

    好久远的回忆和经历,我发现人的心一旦懒了,就什么细节都不愿意提起。

    “难怪当年的狐妖兮楉这么抓狂,连你这种无欲无求的妖精都要去摸采几块墨灵石——”

    “你以为光妖精需要墨灵石提升修为?呵呵,这种石头可是个宝贝。听说研磨打造之后,可以被炼化成焦黑色的铜油,无论是兵工冶炼还是船厂出工——”

    我没有接奈何的话,一张嘴,只是吐出了一串泡泡。

    最近我病的满脑子浆糊,但并不表示我已经傻到没有逻辑思维的程度。

    钻出水面,我看着周围别有洞天的景致,沉默并思索,恐惧并焦虑。

    “阿黛你怎么了?”奈何关切地问我。

    我摇摇头,说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你先等会儿再想,”奈何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这皇宫可真是够大的了,咱们钻到哪里来了?”

    这是一处僻静的别院,几乎没有任何地界管司,葱葱郁郁的灌木掩映着隐秘的屋舍。但是从门口镇守的两座麒麟来看,像是严肃的军机要处。

    “咱们先原路回去吧,”奈何搅了搅水淋淋的长发:“说是来探探路,其实我也就是想拖你出来转转。看你每日窝在那一小块病榻之上,整个人都要废了。怎么样,游下一圈过来,是不是舒服了不少?”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人病了以后,各类感官仿佛比以前更敏锐了。

    我说你小声点,我听到那房子里貌似有人在说话。

    就这样,我带着奈何,慢慢靠近,越靠越近。

    等快要从灌木里探出头的时候,才看到那处阁楼下面竟然是有人把手的。面孔都熟悉,是轩辕野信任的亲卫队——

    所以,轩辕野在里面?

    “是不是在接见什么客人?外族使节?”奈何问我。

    “不对,一般的外族使节都是在未央宫北阙。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军政要间,就算见人,也是特殊的人。”

    拽了奈何的手,我们两人小心翼翼穿过了防卫的眼线,顺利进入阁楼一层。

    很清楚地听到轩辕野的声音,一如他之前低调内敛但霸道震场。

    细微的窗缝里,我看到正坐在他对面的人的背影——身材颀长挺拔,饮茶的手指纤细悠扬,一头银发似妖似孽。微微转过精致的侧脸,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却有一种感觉——这人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不,他不像是人类。

    这时我听到对方开口:“时隔这么久,才有机会向轩辕陛下当面道谢,实在是无地自容啊。”

    “狐王客气了,各有所需,皆大欢喜。”

    “那是那是,想我那胞弟兮楉一旦踏足青丘,可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毕竟这偌大一片江山,哪个皇子会守本分呢?”

    “呵呵,狐王可是在映射朕?朕也是从一个不守本分的皇子过来的吧?”

    “哈,轩辕陛下真是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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