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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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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弯哭得越来越大声,阿宝一急,刺啦一声,帕子撕掉了一个角!

    兔子松口了,弯弯扑上去就抢帕子。只看到好端端的刺绣画上一直白兔少了半个耳朵,一堆嫩草上都是口水!

    “哇啊!帕子……呜呜……”

    我一个头两个大,横竖也想不明白这黎疏养的白兔到底是中邪了还是怎么的,总是过来找麻烦!

    “好了弯弯,弯弯不哭了。咱们不跟这不懂事的小畜生一般见识。”

    胡萝卜哭着哭着就现了人形,抱着帕子不撒手。

    白兔却耸拉着耳朵,在地上啃了啃草皮。

    阿宝气得还想上去踹它,却被弯弯给拦住了。

    “算了,阿宝哥哥。它想要就送它吧。我哥哥常跟我说,多多大度些,不跟人家计较。都是积德祈福,有助修为的。”弯弯走到白兔身边,蹲下来。先抹干净了哭花的脸蛋,然后摸了摸兔子的背。

    “这个帕子就给你好了。你以后,就不要再欺负我了。”弯弯把帕子系在白兔的脖子上,就像一块小丝巾一样。

    白兔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

    “我可不是胡萝卜,变成妖怪的时候也可厉害了。知道了么?”弯弯皱着眉,冲白兔做了个鬼脸。然后那兔子掉头就跑,三下五除二就蹦进了草丛。

    弯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头钻进了阿宝怀里。我知道她还是心里疼,可是刚刚故作坚强的小模样也真是越发惹人怜了。

    “好了弯弯,就算找不到你哥哥,我也会一直陪你,保护你的。”

    阿宝瞪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赶紧闪开。我识趣,哪敢留在原地继续受虐?

    于是灰溜溜地滚回伙房,迎面却又撞了唐芷。

    “你跑哪去了?差点煎糊了。”唐芷端着药碗正要往外走。

    “啊,我……”我一拍脑袋:“刚才外面有点意外,还好吧?要重新煎么?”

    “不用了,还好我顺便看一眼。拿去端给他吧。”她就这么往我怀里一塞,吓我一跳。

    我说你去送好了,我不去了。

    “怎么?”唐芷冷笑一声:“不是要跟我一争高下么?这么快就放弃了?”

    我摇头,说我从没想过要跟你争,也没想过要放弃。

    “只是爱情这档子事,总归要讨个两情相悦是不是?你是人,还能坚守个日久生情。我是妖,起点上就输。你可以觉得我可悲,但我也一样可以觉得你自私。不被接受和确认的感情,付出了太多,反而让对方为难。”我觉得我说的挺有道理,但很多时候,道理人人都懂,能不能坚持住心,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学聪明了。惹人厌的事,你去做吧。”唐芷坚持把药碗往我怀里推:“我还要回房捣药。黄芪兑白胆,过了这黄昏的光亮,入夜沾露可就不好了。”

    女人的战争可真是奇怪。之前还狗咬狗的一嘴毛,如今却谁也不想多走一步了。

    洛西风……呵呵,你活该!

    走到男人的房门口,我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慵懒的一声‘进来’。

    男人披了件外衣,竟然已经起身了。

    此刻背对着我,端坐在屏风后面的。衣袖半挽,长发及腰。

    我放下药碗,凑过去一瞧——

    原来他正在提笔作画!

    我见过洛西风作画,大抵都是梅兰菊竹一类。我也问过他,怎么不画鱼呢?

    他当时冲我翻了个白眼,说鱼是用来吃的,没有美感。

    妈的,贱人!

    这会儿墨刚刚研好,他提笔落点,也不知心中可有成竹。

    我起身过去关窗,因为风来的时候,听他咳嗽得依然厉害。

    “今天怎么不见你?”洛西风头也不抬地问我。

    其实进门之前我就在猜想,他一定不会主动提起昨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意翻页。

    反正他最擅长的,不就是不要脸么?

    于是我回答:“我去找奈何了,问了些线索。”

    将事情的大概叙述给洛西风,他倒是半点也不惊讶:“跟狐妖交手的时候,我就猜到吸取周文斌精元的并不是他。”

    “啊?!”我把药碗推过去,看着他喝下。这一次,他没叫苦。

    我问洛西风,那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伤势未愈,发现什么也不能有所行动。告诉你又有何用?总不见得让你自己去找妖怪拼命吧。”

    我垂了下头,小声说:“你就是担心我,还不承认。”

    “我是很担心你啊,从来都没有不承认。”洛西风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将不情不愿的我拽了过来:“来看看,为师画的,像不像你?”

    我:“!!!”

    皱了皱额头上的青筋,我真是压抑着心头一口老血才没一掌劈死他!

    我说:“师父,我是鲤鱼,不是带鱼……”

    这长长的一条,跟蛇似的直不隆冬,什么鬼!

    “哦?我记错了?”洛西风揉了下脑袋:“大概是昏迷太久,伤脑子了。”

    我磨了磨牙:“师父,你不用故意做这么幼稚的事来让我讨厌你。你放心,昨天的话我一个字都没记住。以后等我找到了真正适合我的人,我会走到干干净净连钱都不付。你就是把我画成乌龟王八我都不在意!”

    “我是真的不会画鱼。要么,你画个试试?”洛西风拉起我的手,把笔往里一塞。饱满的墨汁溅了几滴,甩出浓厚的香晕。

    “累了,我去躺着。今晚给你的功课,就是自画像。”他轻轻伸了个懒腰,放下外套又转回到了榻上。

    我走过去帮他垫高枕头,调亮了烛火,带到屏风后。

    “我来画就我来画,你好好看着!”

    坐回到桌案前,我铺了一张新纸。纸镇是玉麒麟状的,莹莹翠绿在淡淡的灯光下散发出祥和的悠然。让我几乎快要忘记了,我有多久没作画呢?

    依稀记得千年之前的那个平静的清晨,苏砚躺在我身边,睡得像个婴儿。大红的华服从床底一直拖到门口,堪比新婚夜的色泽。

    他的脸像洛西风一样白,头发也像他这般墨黑。

    那时我先起身梳妆,临窗作了最后一幅画。火红色的锦鲤跃然如真,清淡的水草缭绕如结。就像以前无数的画作一样用心,用力。惟独不同的,是我用的纸——是昨夜落红的白帕子。

    我爱苏砚热情火红的颜色,也爱他冰凉滑润的体温。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就像今天这样挽袖提笔,而他则一身慵懒地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有时我画鱼,有时我画人。可每次接过画,他却总要先嘲笑一番。

    但我知道,他的每一寸眼神,都如获至宝。

    我不想流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圆润暗淡了第一滴墨痕。

    我画了一条鲤鱼,比自己美。因为我脑中只有苏砚,早已没有自己。

    洛西风靠在床榻上,一句话也不说。哑剧一样的沉默里,只有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我的笔微微颤抖,想来想去不知该作何落款。

    最后摸了摸胸口的‘落梅珏’,我写下了——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苏窗远为黛,砚里墨荷香。】

    “画完了没?我都要睡了。”洛西风冲我笑:“要不要弄面镜子?”

    我咬牙切齿:“不用!我记得我自己长什么样!”

    气呼呼地把画甩给洛西风,我一撇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才是鲤鱼!”

    “哦,果然跟鱼市上卖的差不多。”洛西风眯起狐狸眼,唇角上扬了一个欠抽的弧度。

    我:“……”

    我说洛西风你伤成这个样子,其实是打不过我的。你自己心里一点没数么?!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苏窗远为黛,砚里墨荷香。”他轻轻念出这句诗,侧头想了想:“这是那块玉佩上的吧。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明白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看?”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咬住唇摇头:“我也不怎么明白。只是……觉得意境美,就题上去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应景。你看你这鱼黑乎乎的,怎么看都像是炖汤用的。我以为应该是一条颜色很——”

    我急道:“那是因为这里没有朱砂!红色的,苏砚是——啊,我是说,我是红色的,很漂亮的红色!”

    看着宣纸上虽然勾画精致,但却是墨漆漆的一尾鱼,我真是恨不得一头磕死我自己!

    因为洛西风说的没错,看起来就是很廉价嘛。跟渔夫用网捞上来一筐一筐装车买的,简直没啥区别。

    这会儿洛西风掐了下我的腮子,可能有点用力,我差点被他掐出眼泪,他却笑了:“没关系。等回去,我们再用朱砂染。”

    我重重点了下头:“这是我第一次送你东西,你也要好好保——存?!”

    可是话音还未落,我脸颊一松,洛西风突然就抽回了手!

    我就这么眼看着宣纸上的墨鲤顿时被一大片血红铺洒盖落!

    骇然仰起头,只见洛西风以手掩住口,鲜血自指缝间纵横涌溢。

    “师父!”我扔下画,起身要去扶他。却被他皱着眉一把推开,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地,染得满床满身都是绝望的腥气。

    “怎么会这样!洛西风,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他伏在床她便,一直没说话。只是凝聚着目光,渐渐游落在桌旁那只刚刚喝过药的空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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