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年轻男人已成了一条破破烂烂的死鱼。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衣服,谁也不会想到竟是李国志。
李忠平险些哭不出来。倒不是被那死鱼的恶心样儿给吓着了,自打那天一时冲动把李国志的尸首随随便便扔进了小河,他就一直后悔,生怕尸首浮上来叫人发现。现在好了,索性烂成豆腐渣一摊,谁也怀疑不到他头上。这可是老天也帮他,真是高兴都来不及!
这一次丧事过后,李忠平便彻底轻松了。
有多事的人叫他再找个女人,他都不答应。没有女人,日子过得正舒服,怎么能再给自己添堵。外面的人却会胡说八道,硬说他还忘不了姚月娥,连看他的眼神都自以为是的带着同情。
李忠平只觉得好笑。
转眼到了秋后。
李忠平生性勤苦,卖完粮食后,少了女人爱花钱在打扮上,日子倒过得有点起色。难得给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临睡便折得好好的放在床头。
不知怎的,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浑身一丝儿热气都没有,一双眼睛仿佛自己能拿主意似地睁得老大,莫名其妙地死死瞪着黑暗中的房顶。这夜正值十六,滚圆银亮的月亮镶在窗外漆黑的天空里,照得整个房间都泛出冰冷的银光。
李忠平不放心,转了转头把四处都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他疑惑地闭上眼睛。可是全身却越来越冷,禁不住有点发起抖来。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从四周空气里,随着一阵一阵,无形的寒意不断地钻入被子里,钻进皮肤里。手脚都开始细细麻麻地刺痛,就像身下插满了数不清的钢针。与此同时,胸口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屋里有人!
李忠平猛然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大的房间一目了然,除了他自己绝没有别人。但心惊肉跳的感觉那么鲜明,逼得他瞪大了眼睛没有目标地四处搜寻。
忽然,门上响起嘭嘭两声闷响。
李忠平猛地一抖。深更半夜,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吗?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问是谁时,门上又传来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
嘭!嘭!嘭!
似乎敲门的人行动不大灵活,还暗藏着某种怪异的节奏。
忽然脑子里白光一闪,李忠平骇然醒悟:这不可能是敲门声。不管用手指多么用力地敲门,也只会是清脆的嗒嗒声,即使是拍门,也该是响亮的啪啪声。
这不是敲门声。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嘭!嘭!嘭!
诡异的响声渐渐变大,似乎连门都松动了。
李忠平毛骨悚然地瞪着房门。
乡下地方,地广人稀,百步之内就只有他一户人家。指望别的村民发觉异常根本痴心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诡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就像它毫无预兆地响起一样的突然。
四周的黑暗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自己有点粗重的呼吸声。从窗外透入的月光依然是那样的冰凉,浸得他面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忠平仍然僵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向房门走去。他不自觉地摒住呼吸,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又将诡异的声音招回。
短短十几步,却像赶了几十里路一般的劳累。
站在门前忽觉额上一阵发痒,原来是一滴冷汗流了下来。
李忠平用力地抹了一把,却发觉手心里也早已捏了一把粘腻的汗水。他干咽了口口水,将双手在裤子上狠狠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拿掉门栓。
他把门开了一条细缝,仅容一只眼睛的宽度,左右上下仔细地窥探。
屋前几株老树的叶子几乎全部落光了,仅剩的几片枯叶干瘪瘪地蜇伏在扭曲的残枝上。刀锋一样冷银银的月光把它们照得妖怪一般的可怖。而地上的树影更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似乎有什么东西真地隐藏其间。
李忠平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深秋夜晚的冷冽立即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肺腑,化成万千条细蛇钻入每一条血管。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瘾瘾作痛。他借着疼痛带来的一丝清醒猛地推开了门。
明亮月色下,只有他,和他的影子。
李忠平长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门坎上。冷静了一会儿,又自觉好笑地拍了两拍脑门。
究竟有什么好怕的呢?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连拿人针线的事都没有。
仅有的一桩丑事,也叫他收拾干净了。
想到此处,李忠平的笑凝固在脸上,无意中透出一股阴狠。他又回想起自己的锄头刨开李国志脑袋的一幕。嘭的一声,黑乎乎的后脑勺上就裂了一条血红的口子,鲜血就像捏烂的西红柿一样噗地喷出来。还有姚月娥,被他塞住了嘴捆得结结实实关在棺材里,只能用头徒劳地一次次撞击棺木。嘭!嘭!嘭!撞了一整夜……
李忠平陡然明白了,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一股寒气从背上直窜到脑里。
他心惊胆寒地跳起来,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他机械地转过头,眼睛刹那间瞪得极大。
土黄色老旧的木门上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湿漉漉的血珠还在缓慢地往下流淌。正好是人的额头反复撞击的痕迹。
李忠平顿时全身僵硬。
忽然脑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女人声音:“忠平……”
李忠平大叫一声,猛冲进屋里将门砰然关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抵在门上,插上门栓时双手抖个不停。
门上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老忠平惊得大退一步,仿佛每一次撞击不是撞在门上,还是深深地撞在他的心上。他只觉得全身的神经愈来愈紧绷,连脑仁都在一阵阵地抽搐。
“忠平……放我出去……”
尖细的女人声音像是在哀切地哭喊又像是在得意地嘲笑。
姚月娥……一定是姚月娥!
李忠平惊恐地抱住脑袋哀嚎:“滚,滚开!”
屋外传来隐约的笑声,门上的怪声却消失了。
李忠平已没有勇气再开门看个究竟,缩在角落里眼也不眨地抖了一夜。
等到鸡鸣天亮时,双眼里尽是血丝。整整一夜的恐惧折磨,几乎让他崩溃。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浑身发抖地打开房门。
门上的血迹竟然不见了!
李忠平意外极了,难道昨晚的惊魂,只是一场错觉?
可是女人的声音那么清楚地传到他的耳里。他不会听错的。
想起那尖细的嗓音,李忠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恐慌地扫视整间屋子。不经意扫过床头时,却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昨夜临睡前折叠整齐放在床头的新衣上,竟然放着一条腰带。深蓝色的劣质布料,陈旧的褶皱。
李忠平的双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怎么可能?这……这分明是活埋姚月娥的前一晚,他亲手从自己腰上解下,亲手塞进她嘴里的那条。
它应该随着她,一起被深埋到了地底!
不……一定是他看错了……
李忠平暴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念念有词地摇头,颠着碎步向床头走去。
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同手里的蓝色腰带也成了有生命的活物一样抖个不停。
他看见腰带上还有几点深褐色的斑痕。那是凝干的血迹,他再熟悉不过。那天,他把腰带狠狠地,狠狠地,塞进姚月娥的嘴里,撕裂了她的嘴角……
没错,就是那条本该在地下的腰带!
李忠平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怪叫一声,忙不迭地扔掉腰带。
姚月娥没死!那个贱人一定没死!
她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来找他报仇了。
李忠平困兽一样在屋里左冲右撞。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突然停下,猛然抬起他那双疯狂的血红眼睛四处张望。一眼看到放在屋角的那把锄头,眼神复又变得阴狠。
他野兽一样喘着粗气抓过锄头,看了一眼上面残留的血痕,渐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转身,直直冲出门外。
他要去姚月娥的坟地!
他不信她被活埋了还能从地下爬出来!
他要把她的尸首刨出来,一把火烧成灰烬!
他拖着锄头一路杀气腾腾地走到坟地。
整个村子数代以来的死人都葬在此处。大大小小的坟包一直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疙疙瘩瘩的黄泥糊成的坟头总叫人心里也跟着疙疙瘩瘩起来。即使正午时分来,也能感觉到阴风阵阵,更不用说一大清早了。
女人的坟包很好认,最新的那个就是。
李忠平的上衣被露水湿透,凉冰冰地粘在背上。他不舒服地扭了扭背,却只让衣裳粘得更牢。便索性不去理睬,咬咬牙,猛地举高锄头恶狠狠地挥下。
黄色的坟土哗啦一声,掉下一大块。
心底最后一丝恐惧也随这块坟土一起瓦解,他更用力地挥动起锄头。
很快,咔嚓一声,传来劈中棺木的声音。
他忙丢开锄头,用双手将泥土迅速地拨开,乌黑的棺木一点一点地暴露在无力的晨光下。硕大的棺材钉深深地嵌进棺木四角,怎么撬也撬不开。索性再次高高扬起锄头。
啪嚓!
乌黑的棺面上顿时裂出一条长缝,渗出一股腐臭。
李忠平一鼓作气,对着长缝连连挥锄。不久,厚实的棺材板就被砸得稀烂,一片片破烂木片中女人的尸身显现出来。
女人的尸体并没腐烂多少,脸上濒临死亡的恐惧依然清晰可见。只是脸色由活人的苍白变成了充满死气的浅灰。隐约的,还能看见一些绿气。
她的嘴里好好地塞着那条深蓝色的腰带。
李忠平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死了的女人怎么可能出来作怪?一切都是他的错觉罢了。
他重新看向尸首。女人的额头几乎烂成一块黑红色的印泥,乌紫的干血盖住了半张脸,眼前不禁出现了一幅鲜活的画面。
被活埋了的女人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地,用额头撞击棺盖。鲜血不停地流下,糊住她那双只会勾人的眼睛。
她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深。
李忠平不自觉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脑后忽然一阵巨痛。
他嘭的一声倒进棺材,正与腐烂中的女人相对。死人皮肤的异样软腻直教他魂飞魄散。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脑后疼得厉害,手脚麻木得紧,一点也不听使唤。死去的女人睁大的眼睛和他在咫尺间对视,灰茫茫的,极其冷漠地看他惊慌失措。
他拼命地转过头,看见坟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女人一脸惊慌,大约是头一次做这杀人的勾当,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棍子。
李忠平愕然道:“是……是你?”
女人怔了一怔,有些犹豫地叫了他一声:“叔……”
不错,这个女人正是李国志的老婆,他的侄媳妇。
“怎么……会是你?”李忠平再也没有想到这个胆小没用的侄媳妇——连去看一眼男人尸首的勇气都没有,怎么会来暗算他?
女人又犹豫了一阵,下定决心道:“叔……我知道是国志对不住你,可你……不该杀了他……”说完眼中凶光大盛,用棍子又狠狠地敲上他的头。
李国志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待白光慢慢退去,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扭曲。他动弹不得地趴在妻子的尸体上,感觉得到泥土在不停往自己身上掩埋。
原来她比他更早知道那件丑事。
他忙了一场,不过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泥土落得越来越快,他的眼前已经一片黑暗。鼻子里也堵满了泥,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最后的时刻,他忽然看见妻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
那是报复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