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好下猛药,事半功倍。若不是有后世对历史的反思,恐怕我也会拼尽全力,与在坐的各府妯娌争奇斗艳,搏一席之地,为自己府上锦上添花。动的心思,不过是双管齐下,惦记着总有一方能得这母子俩的青睐。可当老八以内务府总管的身份告诉我这最后贺寿的是各府入学的公子、世子和阿哥贝子时,我就知道这一对母子为了大清盛世可谓殚精竭虑,把自己都算计进去了,导演了这一出抛砖引玉的戏。一边摸清家底几何,一边摸清官二代能耐多少,另一方面……是的!甄选!正是这一场盛宴后,康熙携弘历常住畅春园,成就了乾隆一世无两的风采。虽不知历史辗转的脉络细节,但我清晰地意识到正是今晚改变了弘历原本籍籍无名的命运,而我也相信这也是弘旺走出困局的唯一机会。我要为自己,为贤王府,为弘旺搏一个机会,走出绝地的机会。
我们一干妯娌被安置在畅春园里太后常住的凝春堂,听着回报的小太监来来回回报着园子里各府世子贺寿的形容,有得脸的家眷还会接到万岁的几句口谕,无非是“这孩子有心了,你养的甚好”之类的夸奖,真正几家欢喜几家愁,再没了方才太后面前的惺惺作态,就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了。我一面听着值得注意的几个孩子,一面观察着各府女人的神情,其中百般滋味细细品味,不由令我咋舌。
“弘历?这是哪家的?今儿个可以露脸了,给万岁爷亲手酿了一大罐子的葡萄酒。”
我挑眉?康熙晚年对葡萄酒的钟爱恐怕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知晓。一个不算得势的雍王爷?一个出身低微的小阿哥?虽不见得多贵重,却来得精巧,这一出做的倒是不露锋芒,让康熙放下了不少戒备吧。可是能打动康熙的绝不仅如此,那么让他得意的肯定还有后招儿。会是什么呢?
“好像是雍王府的吧?这做派……倒是个体人意儿的!”
“四哥家的?唔…没听过呀?哪位福晋的小阿哥?”
“嘘!小点声儿!哪里是什么福晋,听说就是一个抬了旗的包衣,还是一个都领送给四哥的,生了个阿哥,才记在了那个四品典仪凌柱的名下,也不是什么多高的出身。这位小阿哥都十来岁了,自己个儿还是府里的一个格格……”
“今儿个倒是新鲜,咱们四嫂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
闻言我心里一讪,这话说的就委实有些酸了。
暂不论弘历出身高低,自从弘旺降生,我一直留意着老四家里几个二世祖,弘历并不出众。现在看来大概还是因为出身太低,而且有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四福晋压制,想要脱颖而出实在艰难。转眼偷觑着四福晋的脸色,手里轻捻念珠,眉目慈悲,就是嘴角的笑纹有些僵硬。可不是?人前风光的是她这个四福晋,那么自己男人面前呢?不言而喻。看来这个弘历确实不简单,想要进畅春园的大门,并且在康熙九十几个孙子里突出重围,想必是先入了雍正的眼,才有了今天的精心策划。
“还是四嫂教导有方,阿哥爷长进,是他生母的造化,却是您的功劳。俗话说得好,玉不雕不成器,您的细心栽培四哥都看在眼里,对您也会万分看重的。”
我终有些不忍周遭此起彼伏的奚落声,低声劝慰道。
四福晋淡笑,却不失风度,许久回望我,有些伤怀,又有些无奈。
“老八有你,倒是福气。”
女人一生最无可奈何的喟叹,都在这一句风淡云轻中消散,听得我心里一时寥寥。她迄今无子,这话里隐隐透着一股相惜之情,让我有些无措。是啊!我还有工夫去安抚别人么?自己比她又好到哪里去。
我抬手抚了抚头发,微笑遮掩。
“四嫂说笑了!不拖累他们,已是万幸。”
她无骨的柔夷请拍我的小臂,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呢。”
我噗的一笑,自嘲道。
“那定然也是个傻子。”
她还要开口,就被门口的声音打断。
“八福晋呢?”
我匆忙应道。
“谙达!这里!可是有什么传话?”
老九家的福晋忙招呼了来回话的小太监,顺便往他袖子里塞了几锭银裸子。那小太监也伶俐得很,转了转眼珠,嘴一咧扬声道。
“您内别耽误了,赶紧跟我往园子里回话去吧!万岁爷在那边招呼您呢!”
一语惊四座,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女人,刚才还满肚子酸水,登时都踩着寸子底蹭的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地?”
老九福晋也有点懵了,看了看我,有瞅了瞅小太监。
“公公!您好歹给咱们通个气儿啊!”
“福晋说笑了!奴才哪有这样的能耐!”
我也不多和他打哈哈,忐忑地整了整仪容催促着小太监。
谁知我候在殿外的园子里,许久都没有被召见。我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有几声哄然的大笑声,再就是切切地几句开怀畅言,寥寥无几。就连身旁的小谙达都接连几次往里头望。我沉住气,隐隐觉得这期间应该有了什么蹊跷。
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里面人声渐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没一会儿四福晋也被召来了,不过没等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我站在这深春的风里,背后却荒凉一片。
四福晋出来时,抿了抿唇。
“回吧。一会儿出园子做晚宴,就散了。”
我点点头,脚却动不了。
“弘旺呢?”
“好着呢!别担心,万岁爷跟前儿得了彩头,真真叫人稀罕的孩子。”
我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这孩子让我给带累了。”
“胡说什么呢!没你能有他今日!”
深吸了口气,我第一次郑重地拉起了四福晋的手。
“四嫂!有个不情之请,望你多担待。”
四福晋没有言声,只是止住了离开的脚步。
“如果有一天我……我不成了,你能不能多拉扯一把弘旺。”
闻言,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满嘴胡吣!这不作养的好好的么?胡说什么呢?”
“四嫂,你只管说答不答应吧。”
“多大点事儿?至于这样,你……”
“答不答应?!”
四福晋见我较了真儿,也就没再多言,缓缓点了点头。
“我应承你就是了!老八这般宽待你,又是个懂得经营的男人,旁人多少人眼红都来不及,你何苦钻这个牛脚尖。”
“你答应我就放心了。”
我灿烂一笑。若说功败垂成,我最放心不下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孩子了。旁人犹可自保,可一个孩子,只剩下任人宰割了。
我摆摆手,让她先走,自己仍踌躇着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殿内的人陆续退了出来准备赴园子里最后的晚宴。我垂首,眼角掠过宫人的衣袂,掠过朝服的袍角,还有明黄色的官靴,掠过几个欢蹦乱跳的孩子油亮的发尾飘带。
“母亲……”
我仰起脸,悬着的心不知怎么就落了地。如意如何?不如意又如何?左不过随我继续窝在贤王府做我们的春秋大梦,闲散富贵一生。
他走近我拉着我的手,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身旁的小谙达出声提醒,怕耽误了开席的时辰,前面主子找不见人。弘旺不为所动。
“皇玛法喜欢我弹的《黄河》,夸赞弘旺的钢琴有深沉悠长的波澜壮阔之感。
说,这是谁家的孩子?赶紧叫来问问怎么教养的?
我说,我是贤王府的弘旺,郭洛罗舒晴是我的母亲,我的钢琴是我的母亲悉心教授。”
听到这儿,我已然大概明白了,下人们按规矩叫了我来,万岁爷却已经没了召见的兴致。
“弘旺,你做的已经很好,万岁爷的钢琴技巧除了京里的几个养乐师以外,无人出其左右,能这样赞你已是不易,你……”
“弘历酿了酒,课业优异,四福晋得了赏;张若蔼对上了弘历出的绝对,八百里加急传口谕给先生,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我没有?”
“怎么没有?”我抚着孩子发红的眼圈,柔声道,“你得了头彩就是我最大的骄傲。弘旺,记住,你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人前得脸,人后心酸,谁人不是这样,你又看得清几个。好孩子,你也莫要心里怨怪任何人,岂知他人无心之举是惹你心伤,岂知他人有心而为又是佑我安良?”
弘旺木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懂……”
“你还太小,我不要你懂,也希望你永远不会懂。我等在这里只为交代你一句话,今日要不要留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没人能左右你,有我在,也不会让人左右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我直起身,回望着大殿深处,低声呢喃。
“站在那里,都是最孤独的一个。我不要我的孩子也忍受这样的无奈。”
年轻时候的横冲直撞让我吃尽了苦头,如今回首往昔,渐渐理解了康熙对我有意的疏远,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可是愿望所及,却也是自己永远不能到达的彼岸,这样的凄楚又有几个人能够懂得。就在刚才久候未果的那一刹那,我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