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再大,也不能代替生身的血亲之恩。
正是因为视如己出,我更不能眼见着他遭人非议,被人诟病。
老八,你说的没错,我不能再这么固执了,那只会害了他。
明日你就带他送还张氏吧。教习我也已有打算。
放眼满朝文武,有古大臣之风,才知人品均称上品,出身家室又不落人后的唯张廷玉,他是弘旺开蒙教习的不二人选。虽然他入仕多年也不曾做过皇家子弟的先生,但若霭毕竟是我接生,他多少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收了弘旺,此后对弘旺入世也是个保障。我会留信给张廷玉的妹妹张令仪,她与我也有些交情,等张大人回京就开始授习吧。”
“你为弘旺也算尽了心力了!希望他以后学有所成,晓事理,长出息……”
长叹一声,我们一夜无话。
可是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结尾。
谁会知道,几十年后,正因为这一段师徒关系,清正端方的张廷玉险些落难,而那个始作俑者正是与我深夜长谈,为弘旺共谋将来的“枕边人”。
一场文字狱,几多兴衰梦。
“格格,半个多时辰了……”
我手执狼毫,并不为所动,精心描摹。
“格格,这都第三天了……”
咬唇,一朵寒梅悄悄绽放在枝头。
“要不……您好歹去劝劝……”
抬眼,我低声道。
“王爷回了么?”
“嗯,午膳才用完。”
安茜这会儿是真着急了,悄声说。
“这颖格格来得也真是时候,爷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会儿爷万一听着了消息,知道庶福晋在咱们这儿,一跪就是半个时辰的,不知道心理又是怎么想的。”
“怪不得她,她都来三天了。”
“您还有闲工夫替她开脱,怎么不赶紧去把她打发回去?!”
我不以为然地哼笑。
“你以为爷怎么会这么早?他还用现在听着消息?保不齐就是回来看热闹的。”
安茜瞪大了眼睛,满面疑惑。
我无奈道。
“算了,不懂也罢。放心,爷不会过来的。我都妒妇了,还怕他想什么。”
摆摆手,我搁下了笔墨,净了手。
“张氏今天没说什么?”
安茜摇了摇头。
“今天一句也没说,横竖要见您。我说您身子不爽早早午睡了,她二话不说,进屋就直挺挺地跪下了,说等您起身了让我传个话儿。”
“罢,罢!让她进来吧!”
拍拍手,我掀帘一脚跨进大厅。
“回吧……这是爷的意思,我也不能左右。”
稳稳落座,我定定看着她。
这么多年,那个明媚的女子竟未曾多少变化,产后令她多添了一分娇羞的丰腴。
未语,她深深一拜,垂首。
“福晋,还请您多顾念大阿哥……”
“颖格格,这就是爷对大阿哥最好的安排,难道你不懂么?”
良久,她终抬首与我对视,红肿了双目。
“不瞒福晋,前儿得闻大阿哥辟西院教养,妾心中不是不欣喜万分的。
初来的几日里每日于我请安说话,进退有度。
大阿哥蒙您教诲,谦谨有礼,小小年纪,却纯真懂事。
对您,我只有道不尽的感激。也只有您,才能把大阿哥养得这般优秀。
可是,我知道他不快活……
他常常对着钢琴呆坐,一坐就是一天,偶有流泪,犹不自知。
苏妈妈说,她是初到我的院儿里有些生疏。
可我是他的亲娘啊,怎能不知这孩子?
他不过是在想您想得紧。
有几夜我耐不住想念,夜里到榻前看他睡颜,惊醒时,他眼里由喜转伤,由盼望转哀思,妾都看在眼里。
福晋,妾恳请您回心转意,重收大阿哥教养,念在您和大阿哥这多年相处的情分上。”
幽幽地,我想起了弘旺临走前,在我久闭的门前稚嫩的抽泣声。
“母亲,旺儿再也不偷吃姑姑的胭脂了,他们说您要我迁出东院,把我送到西院去?这是真的么?
母亲,旺儿以后都听您的话,您告诉旺儿,他们都是骗旺儿的对么?
母亲,旺儿不调皮了,您开开门,和旺儿说说话吧……
母亲,您别不要旺儿……
母亲,旺儿哪儿也不去,您不要赶旺儿走……”
不敢睁眼,就怕泪忍不住落下,我艰难地吞咽,开口道。
“弘旺眼见就六周岁了,爷对他的学业精进也有安排……
如果说我还能对他有所帮助的话,那么就是给他找个好师傅,如今张廷玉张大人首肯教他讲习已是难得,后又被圣上钦点得任太子太傅,今后说不定弘旺也可以入宫与宫里的贵人一起进学,所以他不能回来……”
一双妙目圆瞠,茫然无语。
我轻叹,涩然道。
“我不能让他人明里暗里笑他是个妒妇养大的孩子,嘲他有个毒妇额娘。”
闻言,座下人久久没有言语,五体拜服,削肩耸动,无语凝咽。
咸湿的泪,我品得越发愁苦。
“你通透如斯,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有时候清白的出身往往比一个高贵却污糟的出身来得更让人容易接受和亲近。
孩子还那样小,他不该为我们大人的过错承受这些冷言蜚语,失去他本该拥有和享受的平等和友爱。
你说的对,弘旺纯真自立,却也敏感自尊,现实太残酷,你让他如何面对?又如何自处?
你回吧……一切王爷自有主意,不要枉费了他一片苦心。”
“阿哥爷,阿哥爷!您留步,还请奴才为您通传,您……”
“母亲……弘旺给母亲请安……”
我抿唇久久不发一语,长呼了一口气,沉声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字可临好了?书可背完了?单词都默写了?琴练到那首曲子了?”
弘旺垂着头,讷讷不言。
我仔细地注视着,仿佛又长高了不少,可不过短短月余。
“随你额娘回去吧,折腾了一下午也不早了,别误了晚膳的时辰。”
可明显我的话并没有起到作用,两人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们二人都在等什么。
最终还是颖格格低叹了一声,矮身一福。
“阿哥爷想必是念书念的乏了,想来和福晋叙叙话,妾先告退。”
不等我言语,她已碎步退出了房。我望着的背影竟有些感同身受的心酸。
感同身受?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自怜自艾。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都不敢直呼的母亲,一个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察言观色瞻前顾后的母亲,一个连挽留自己亲生儿子都隐忍踌躇的母亲,让我实在无法狠心漠视。
“你可知她是谁?”
我没有收回目光,悠悠地望着院门收不回眼,不等弘旺回答。
“你可知我是谁?”
见我不再发问,显然是坐等他的回答。
“她是阿玛的颖格格,您是阿玛的嫡福晋。”
听他避重就轻的回答,我实在不知该感叹他的机敏还是小聪明。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而且已经在你迁入西院前抬了庶福晋。
我……只是你的养母。”
转首,我直视他光洁的额头,却见他握手成拳。
“弘旺……我知道按照咱们满人的规矩,让你回庶福晋那处是委屈了你……可……咱们贤王府终究和其它高门贵第有些殊异……”
咬了咬牙,我嗫嚅。
“……我这个嫡福晋也终究有些殊异……你如今既已要入学,或许回了她处也并非就辱没了你……”
“母亲!”
被他一声低哑的呼唤打断,我惊异于他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面是满满的受伤。
两两无言,我的手掌蜷缩反复,再没勇气多说一句。
良久,他轻叹,矮身行礼。
“叨扰母亲清净是儿的罪过,这就去叫姑姑给你布下晚膳。”
说完不等我应声就缓缓退出了门,风吹散一室燥闷,好似方才全然一场午歇误入的梦。
却没想到,当夜才熄了火烛,就有一声惊悸的传报。
“格格……格格……出事了……”
我赶忙掌了还留有余温的烛邓,但见安茜眼圈已经红了,心下一沉。
“别急!怎么回事儿?”
“阿哥爷让炭气魇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4.2.8更新完毕!
弘旺的教习做为过渡,等弘旺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写战争了,然后结尾!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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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3.27更新完毕!
本章之后,节奏将加快,年度跨越也将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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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7.9本章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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