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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出了御史台狱,一路往北而去, 穿过热闹的市坊, 再喧嚣的街景也入不了温琅寂寥绝望的心底。 www.lwxs520.com
他原以为, 自己的人生该一帆风顺, 鹏程万里的。
事实上,他人生的前二十年确实如此。尤其他迎娶了徐氏入门后,谁不艳羡他的好运道。徐氏的祖父是户部尚书, 手中权柄极大,徐家又与本朝第一大士族王家交好, 做了徐家的女婿, 跟王家搭上关系也就不远了。
谁知, 一切的美梦在徐氏流产之后就化为了泡影。
他与表妹连氏的事情本就是意外,是他醉酒误事而已。
他原本想着,等徐氏顺利产下麟儿再与她慢慢分说。徐家女子素有贤名,连氏虽说是表妹, 但其实也就是个依附温家的落魄户而已,一个妾侍的名分足以打发。是他对不起徐氏在先, 他以后自会补偿徐氏, 给于她足够的脸面和尊重。
然而,连氏会因此有孕,甚至跑到了徐氏面前戳破了一切。
徐氏因此动了胎气。这个时候, 事情还是可以挽回的,顶多他做小伏低,再三向徐氏和徐家赔罪便是。
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还预备将连氏先行打发去庄子上,等她生下孩子后再慢慢劝说徐氏。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连氏见他态度冷淡,竟会心生恨意,愚蠢地给徐氏下药,直接导致徐氏小产后伤了身子底……
这以后,徐氏、连氏的孩子自然都没有保住。而他与徐家的关系也冷到了极致。
他本想先朝徐家再三赔罪,日后再图其他。然而徐家人对他的态度却愈发高高在上,甚至开始联合王家打压他的仕途。
既然徐家对他不仁在先,就不要怪他不义!
温琅决定,为自己另外寻找一个靠山。
他投靠了五殿下韶亓荇,帮助他出谋划策,而五殿下则为他的仕途保驾护航,他们各取所需。
一开始他自然是瞒着徐家的,等到徐家人察觉他已投靠了五殿下之时,他也早就在五殿下的阵营里站稳了脚跟。
他也确实过了几年好日子,那几年有五殿下在身后撑腰,便是徐家和王家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他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哄着徐氏,也不必再对徐家人赔笑脸,他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然而没几年,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最终选择投靠五殿下,不过是看中了五殿下善于隐忍,又心在大位,偏偏身边能人异士又不多。自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在五殿下身上下注,若赌赢了,收获的自然也更多。
在投靠五殿下之前,他便分析过京中各个殿下的长短是非,知晓身后没有母族、妻族又不显的五殿下最缺少的其实便是钱财一物。之后,他本想帮助五殿下将七殿下韶亓箫收入其麾下,但没想到原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七殿下身上却失败了!
也不知那位七皇子妃究竟有何魅力,才能如此牢牢把控住堂堂一位皇子。
那以后的一段时日,五殿下的产业不知何故,接二连三地出事故。
他忍不住怀疑是七殿下在背后搞得鬼,目的是便是报复那次五殿下的设计。他也同五殿下提起过他的怀疑,但五殿下的产业那头,那些事故皆是意外,没有任何人为的蛛丝马迹。
加之五殿下生性自傲,自认为七殿下根本不会查到除夕那夜的设计出自他的手。既查不到是他所为,又谈何“报复”?
这件事终究不了了之。
后来,五殿下将主意打到了与北翟私卖盐铁上。但因为他也不懂经商,五殿下便没有将这事交于他的手上。
其实,对于五殿下没有托付他,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毕竟,这个法子虽然来钱快,但私通外敌这种事一旦被人查出来,势必会导致抄家灭族的后果。那个时候的他,胆子还没有那么大。
私卖盐铁的事在进行了两年之后,被人捅了出来。
不过还好,这件事并没有牵连到五殿下身上。
虽然五殿下就此失了来钱的路子,但温琅忍不住心中一阵狂喜!
因为这件事一举将二殿下和四殿下这两个最有竞争力的皇子拉下了马。如此一来,五殿下继位的希望,就被大大提高了!
奈何,钱财终究是五殿下的短板。
太史局的预测一出,五殿下便又将目光转向了治水的银两上。
那时候,温琅心中不是没有惴惴的。但他被眼前大大的好形势迷花了眼,被近在眼前的莫大的从龙之功刺激得欣喜若狂。他忽略了心中的不安,到各处串联,妄图为五殿下立下汗马功劳。
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棋差一招。
他们欺上瞒下的动作,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傅氏女告到了京里。
那之后,虽然明面上刑部和大理寺一直都没有揪出作为幕后真凶的他们,但他从五殿下那里得知,陛下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调查贪墨的真相,只不过是从明处转为暗处。
五殿下一日比一日焦躁,他也越来越不安。
最后,他们都已隐隐察觉,陛下他,只怕已经查到了五殿下的头上!
五殿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打算发动宫变。
温琅得知后,却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承元帝从来不允许皇子掌军,即便五殿下能收拢一些人发动奇袭,也只是一时之利。其他皇子岂是摆设?!等他们和大周军反应过来了,等待五殿下的只有惨败一途!况且承元帝不缺儿子,事后哪里会放过造反之人?!
五殿下他疯了!
温琅再三劝说五殿下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但五殿下已下定了决心,丝毫听不进他的进言,反而将他逐出了颍王府。
他带着极度的惊惧回到了温家,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整一夜没有闭眼。
温琅少时便聪慧多才,当年甚至能与陆铭齐名,能在人才济济的天子脚下闯出自己的名头,他自然能看出五殿下的行为有多么的异想天开。
宫变只能是以卵击石!
温琅明白这一点以后,开始着手划断自己与五殿下的关系。所有来往的信件、物品统统销毁,尤其是与他帮五殿下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有关的东西,统统一件不留。
只要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他与宫变一事有关,那么即便以后有人要拿他曾是五殿下的党羽说事,只要他一口咬定对宫变一事毫不知情,最多也就是被罢官,却与性命无碍。
只要没人查出那些他参与五殿下那些秽事的证据!
之后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一般,五殿下一败涂地,落得个圈禁终生的下场。
他本就是心比天高的皇子,那样的下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温琅没有参与宫变,所以承元帝清理第一波叛臣贼子时没有他。一个月后,处置第三波时,因他平日与五殿下走得近,他被贬了官。
温琅松了一口气,这结果比他预料的好得多。幸好他动作快,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翻遍了温府上下,都没有翻到什么。
虽然他被贬去了西南不毛之地,但好歹官身还在,日后能东山再起也不一定。
原以为就此逃过了一劫,他却没料到——在他将要启程去往西南的前一日,朝上御史却拿出了他当初串联江州官员贪墨的证据!
在温琅的大惊失色中,他被流放三千里,温家也被他连累得四分五散。男丁被罢官,家财被炒,五代子孙不得入仕……
他知道,他成了温家的罪人……
囚车还在摇摇晃晃地行进,温琅抬起干涩的眼眸,襄京城恢弘的城门已近在眼前。很快,他就将告别这襄京城,此后大周都城里的所有功名利禄,皆与他无关了……
前方突然出现骑着几匹高头大马的队伍,囚车停住,往旁边避让开去,好让马队先行。
大约是遇到了什么达官贵人,温琅抬头看去,入目的是一截绣着华丽祥云的宝蓝衣襟。视线再往上,他便看到了七殿下韶亓箫。
他不知为何并未与囚车擦身而过,反而手执马鞭停在了囚车旁边,对着囚车里的温琅嗤笑了一声。
“温琅,”韶亓箫微微低头,对温琅轻声道,“你这人汲汲营营一辈子,到头来却一场空的滋味,可好受?”
他说话时的语气嘲讽而鄙夷,眼中闪过明明白白的仇恨。
温琅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只怕那份致他于死地的证据,与眼前这位七殿下脱不了干系!
但韶亓箫没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便已挥鞭离去。
温琅羞怒交加,实在不明白自己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他,才招致了他的致命打击?!
当日夜里,温琅已被囚车载着,带离了襄京城近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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