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安分卑微地回道,‘民女所知一切仅有这些。’可她冷冷盯着民女,好似民女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民女不知何处激怒了她,恍然一想,或许她以为民女是他人所派来的奸细?
“民女无话可说,若长公主真给民女定罪,那便再辩驳也无力。是生是死,不过听天由命,民女与她对视良久,终于,她开口,‘我给你一刻时辰道清此事。’民女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刻,民女感到自己的性命只在只言片语间被拿捏着,‘民女不敢欺瞒长公主殿下,’民女坚定道,‘若殿下不信,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听罢,她终于认真打量起民女来,‘即便死了也无济于事?’民女回,‘巫祝与鬼神同行,为每一个亡魂送行,早就无惧生死。’许是民女绝无虚言的视死如归打动了她,她从窗边下来,走来时向民女身后人示意眼神,于是民女被紧紧反缚的手得以解脱。
“‘好,我相信你是真的看见了那些景。’她站在民女面前,居高临下道。她的话一锤定音,真叫人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而后,她又道,‘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暗查你——以及一些人。但今日已证实,他们皆与你无关,你是清白的,我不会杀你。而今次来拜访你,不过是怕你拿此事大肆宣扬,使他人以为我有夺势之心。’
“当她说完后,民女才知原来长公主是在担忧于此,于是惶恐道:‘殿下对王朝的忠心耿耿不会因小人恶言而蒙瑕,殿下的天象告诉民女,一切最终都会归于太平。’她听后,露出不知是何深意的目光,她微抬起头,睥睨着民女,好似在思索。
“‘我虽信你所测真言,却不信你会守口如瓶,你不清楚朝中局势,已不知你为我带来多少危险,我不杀你,只因我不滥杀无辜,可你也该深知祸从口出之理。这样好了,你的命途,就交给你自己来决夺,我这里有一枚玉佩,你若能猜出它在我哪只手上,我便放你一马,不仅就此无事,往后宫中大典还皆由你主持祭坛;若你猜错,此生你的一举一动皆受宫中人监察,不论走至何处,都必须向皇宫禀报,不得离开京城半步,如何?’
“民女望着她,她墨瞳平静,民女不知给她带来了何麻烦,可如今已猜出了□□分,且贵人今日前来,也正昭示了此事,不是吗?天下人想要她夺位,要她废掉自己的弟弟,夺取生母的权势……长公主真是一个可怜人啊,有人为了王位不惜屠杀手足,有人不愿伤害手足,却不得不走上这条路。长公主征战回京,连随昔日将士一同享受路上两旁百姓的庆祝资格都无,只得住在长生山的宫寺,以祈福之名归来,而至亲皆背负着贪婪的恶名,这样的命,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民女不知她是如何看待这份命,但民女相信,上苍会照顾对江山最用心良苦的人,因果有轮回,它不仅会使好人下辈子善始善终,也会洗去一切血罪。当民女将此番话诉与她听时,她一言不发,有丝漠然之意,不过民女能看出她并非无动于衷,她取下自己腰系的玉佩,笼于袖中,放于身后交换后,又放在身前,淡淡问,‘左手右手?’
“民女深知这是自己的抉择,便道,‘是左手。’她幽幽看着民女,一动未动,民女暗想许是猜错了,不过也罢,半晌,她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真叫民女百般紧张,明明不过是件自惩之事。‘你无事了。’她道,民女不可置信地听着,民女险些害了她,她为何还原谅民女?难不成这便是天女之心?
“那一刻,民女暗想,长公主当真是神仙转世,是派来我朝拯救苍生的,贵人听到如今,想必也是这般想的罢?后来,长公主很快与民女擦肩而过,在暗卫为她推开门之时,她忽然勾唇,留下一句话:
“‘你很走运。’
“随后她与那几个暗卫朝门外左边走去,那是长廊尽头,除了悬楼便再无其他,但他们皆朝那边走去,片刻,一切又都回到原样,门外暮色苍茫,正对着院外的银杏林,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依旧这般安宁,连一阵风的轻稍声都没有,他们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也如此。
“其实当她说出猜玉佩之时,民女便知她有心惩罚,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不论是她故意而为,只不过为了让民女赎罪,还是真的说到做到,拿得起也放得下——民女都万分敬重她。这便是民女与有着这位有着奇异天象的长公主所谈的所有,不知贵人可否满意?”
皇后怔怔从头听到尾。
直到巫祝道完良久,她才回过神来。
一是对长公主来去自如的能力感到艳羡,二是因巫祝这番所言对长公主的肩负天命更感深信无疑。
她分明不必这么做的,连巫祝都自道冥冥中察觉到了来者不善气息。
可她竟然宽恕了她?
那猜玉佩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若是在左手,这巫祝不明朝中局势而在沈府乱言语,若是太后起疑,难保不会是母女相争前兆之始,这般大的事,她不想惩罚,也就根本不会提出这件事;若是在右手,长公主虽不好屠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可她也未必有这份闲心,陪人来一出这场戏……
二者倘若都只能以薄弱的理由说通,也就不能称之为事实。
到底真相是——
最后,逐渐想通,皇后便明白,她不可能明白这个女人。
是永远都不可能。
以往只是以为她生性出世,来去无踪,不被人所知,如今,这份谜更重了。
还真有不似这世间人的错觉。
也许巫祝说得对,长公主身负天命,百年以来的四大家族外戚之乱,终将在她手上亲自结束——所以,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抛弃了天子,选择了她。
皇后站起身,昨日听沈庄昭之言后便很快命人去查了好几番,陈家没这本事,沈家也在卦象上遭受过自食恶果,萧家未曾做过此事,如今连长公主都没有,那想来,也只剩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天象是真的。
长公主注定要走上这条路,毕竟京城的帝王之象,只能有一个,不是她,就是天子,就是太后。
一切只看究竟落在哪一个人手里。
离开长生山阁,皇后坐上归宫的朴素马车,临走前,她撩起帘子,望着巫祝寝居楼阁,好似隐约想起什么,然后慢慢顺着轩窗的方向望过去,直到看到对面一片被笼在云雾里的深山,最高处,京城这一地带最险峻的那个万丈断崖依稀可见。
它在山中沉默着。
她忽然不禁想,悬崖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人若站在顶峰越久,所窥见的黑暗,势必也比一般人更广,更辽远罢。
黑暗就在脚下,凝视得愈久,谁都不能说自己一身清静。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