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绝不敢说出半个不字來。
“大将军!”统领阴卒的将军纵骑过來,巨斧前指,道:“前方即是弱水,是否现在出击!”
他望向前方,那里虽然只能看见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但他的心神早已穿越浓雾,横跨弱水,落在了巍巍酆都城头,他淡然一笑,道:“既然遇到了这个小东西,那就让他们多活两天吧!反正一个也跑不了!”
于是他提着玉童的头,率领着一千阴卒,返回苍野深处。
大营正中,他斜坐在八仙椅上,望着面前浮着的玉童头颅,道:“再说说看,你究竟有什么用!”
玉童张口就想说能看清过去未來,但看到他的目光,猛然打了寒战,玉童可是看到了在营门外竖着上百根足有数十丈高的石刺,上面挑着各式各样的鬼物魔怪,玉童只勉强认出了文雀和幅虎。虽然不识其余凶物,可单从那庞大狰狞的体形,以及虽死而犹有余威的气势,就可猜出这些都是绝不下于幅虎的凶物,将这些凶物挑在石刺上立在营门前的用意,玉童在地府呆了这么久,看过多少炼狱景象,又怎会不知,一个回答不好,玉童的头颅虽小,倒也能勉强够插在石刺尖上。
玉童小脸早变得惨白,结巴道:“纪……纪大人……”
他忽然胸中一阵烦闷,猛然喝道:“住口,那纪若尘与我何干!”
玉童啊的一声,本想说您怎会不是纪若尘纪大人呢?但他脑子动得快,生生将这句话咬在了齿间。
他长身而起,來回踱步,显得极为烦燥,只要听到纪若尘的名字,他即会回想起看过的一幅幅画卷來,几乎每看一幅,他都能切切的体会到纪若尘当时心境,紧张、茫然、惴惴不安、谨小慎微几乎无处不在,那种几乎窒息的压抑,就如周身都被万重蛛网缠死了一般,偏生这纪若尘最深处的心性又是坚毅无比,日复一日地为着完全沒有希望的目标挣扎,起初他还感到振奋,但到了后來,见同样的画卷反复出现、永无休止时,他心中所剩的,竟惟有绝望。
当看到那胸中自有天地玄黄的女子,执手殷殷叮嘱“你乃堂堂七尺男儿,当有十荡十决的豪烈才是!”时,他才大呼过一声痛快,只觉此言深合吾心。
但看多几幅,他才发觉纪若尘与顾清之间的纠缠非是如此简单,终还是归结到了谪仙二字上,谪仙,每次想起,都如两块巨石坠在心头,提不起,挥不去,纪若尘曾数次犹豫,想要退出这段窃來的姻缘,却终是迈不出那一步。
于理如是,然则于情何堪。
每当他胸中抑郁积压到了极处,便会化作熊熊怒意:“要上便上,要走即走,本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这厮活得这般窝囊,怎会和我扯上干系了!”
到得后來,除了因要学习三清真诀及诸般道典不得不看之外,他总是尽量不去看识海中那些画卷,所以直到今日,那成千上万幅画卷中他看过的也不过一小半,于纪若尘生平往事,相应的也只是支离破碎的知道点滴。
沒想到胸中痛事,今日被一个小小玉童给挑了出來,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哼了一声,双眼微眯,盯着玉童。
玉童是极乖觉伶俐的。虽然被看得心胆俱裂,仍咬牙叫道:“大人!”
他冷道:“你有何用,说!”
玉童答得极为干脆:“小的双瞳既能看过去未來,也能看透三界五行!”
他重行坐回太师椅中,慢慢地道:“既然你说能看清过去未來,那就先看看我的未來吧!”
玉童忙睁大眼睛,双瞳尽紫,向他望去,目光刚落到他身上,玉童忽然惨叫一声,紧紧闭起眼睛,眼角更是流出两道血线來。
他皱眉道:“你看到什么了!”
玉童好不容易才张开双眼,慌道:“大人未來一片黑暗,玉童法力低微,什么也看不出,玉童本想再尽一次力,哪知大人未來忽然冲來一片杀气,差点……差点将小人双眼给刺瞎了!”
他一拍扶手,冷笑道:“即是如此,那留你何用!”
“小人真的已经尽力了啊!小人连转世轮回的散仙都看透过,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就是看不透大人啊!”玉童几乎已在嚎啕大哭了。
他哼了一声,手一张,自掌心中飞出一团湛蓝冰焰,包住玉童的头颅灼烧起來,这冰焰实有无穷妙用,玉童只觉无数冰息涌入头颅,顷刻间就医好了双眼,玉童实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曾将平等王驾前黑龙烧成飞灰的冰焰,再向这冰焰仔细看了一会,玉童猛然换上一脸谄笑,拍马道:“大人竟能御使九幽溟焰,看來小的真是跟对了主人!”
他哦了一声,淡道:“关于这九幽溟焰,你都知道些什么?从实招來吧!”
听到他语气有些缓和,险险捡回一条小命的玉童不敢耽搁,忙道:“地府广大无伦,我等现在所处这一界不过是最上一界,也是距离人间界最近的一界,地府之下另有广阔世界,据传比这一界还要大上无数倍,那一界即是黄泉,而黄泉还不是尽头,其下还更有一个玄妙莫测世界,名为九幽,这九幽溟焰,传说中即是來自黄泉之下,拥有无可想象的大威力,大人竟然能够驾驭得了这魔……不,神焰,那管他什么四方守护,十殿阎王,就是加一起也不是大人对手啊!”
玉童别的话也就罢了,最后那一句他是绝计不信的,不过这玉童能够看出九幽溟焰的來历,的确有些本事。
他沉吟片刻,方道:“既然你看不出我的未來,那就看看我的过去吧!”
玉童应了声是,双眼中紫光重新燃起,越來越亮,最后将方圆数丈之地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紫色,这紫色如有形质,如远望,可见就如一个半圆的光罩,将玉童和他都罩于其中,玉童双眼中的紫色浓得如欲滴下时,在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波动,竟现出一幅画卷來,与他识海中载沉载浮的画卷有七分类似。
一幅幅画卷此消彼现,记载的都是纪若尘的往昔过去,其中大半与他识海中画卷一样,另有小半他也未曾见过,不知是本來识海中沒有,还是敲是他沒有看过的部分,这些画卷同样支离破碎,并且次序混乱,看來这玉童本领,也不如他自吹的那样厉害。
一幅画卷悄然自他面前闪过,即将逝去时,他猛然站起,喝道:“停!”
玉童小脸立时涨得通红,双眼凸出,布满了血丝,大滴汗珠顺着面颊流下,但那幅画卷终于慢慢稳定清晰,不再跳动,看來稳住一幅画卷所花的气力,要远远多于将一幅幅画卷换來换去。
画卷中绘着一座绝峰,面朝大海,背依群山,陡峭绝险,恰如破天一剑,层层云雾自峰腰飘过,将远方群山掩映得如若泼墨山水,前方大海苍茫无边,海天极尽处浑然一体,不然何处是海,何处为天。
这一座孤傲高绝的险峰,不知为何中间多了一条缝隙,似被一剑居中斩开。
看到这里,画卷忽然变得模糊起來,原來玉童已有些支持不住,他当下一声断喝:“把这画给我定住!”
玉童面色惨淡,只得咬紧牙关,双瞳中紫光闪耀不休,两道鲜血又自鼻中滑下。
他身影忽然变得模糊,瞬间变回若有若无的一团影雾,然后化作一缕轻烟,竟然冲入画中。
当现身绝峰之巅时,他终于确定那画卷并非虚幻,而是成了连通阴司与人间的一扇窗户,只是这窗有些小,如非他是无形无质之躯,根本穿不过这扇窗户。
他缓缓转身,湛蓝双瞳之中,映出一个安宁仰卧的身影。
他竟然有些颤抖,片刻,方有勇气走过去,立在了纪若尘的身边。
纪若尘双手交叉置于身前,头枕孤峰,面向苍天,前临东海,后倚层峦,卧得安详宁定。
错非那柄穿胸而过的古剑,实会让人以为纪若尘只是在此风景绝佳的孤峰小憩。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将那宁定望着苍穹深处的双眼合上,但那几寸距离,无论如何,就是落不下去。
“你……你这家伙……”他终收回手,紧握成拳,却止不住双拳的颤抖。
他忽然探手一抓,自纪若尘胸口处提出一只青色光鼎,掉头大步向画卷走去,绝不回头。
画卷另一端,玉童惶急叫道:“大人,万万不可带那东西过來,那……那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啊!”
他早已穿过画卷,只听得一声暴喝从画卷那端传來:“给我闭嘴,在这里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地,老子的话就是天条,!”
刷的一声,画卷收拢,消失。
纪若尘是微笑着睡去的,笑得如此安宁,如此轻松,那既是解脱,又是成全。
夕阳忽从海中跃出,染红了半天云霞,夕照之下,古剑拉出长长残影,静静投在孤峰之巅。